「娘!」
進了院子,沈穗喊了一聲。
李二花回頭,手裡的鍋鏟差點掉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從灶房奔出來,先上下打量蕭清硯,嘴裡連聲問:「小硯,身子怎麼樣了?沒事了吧?還疼不疼?」
蕭清硯輕聲答:「沒事了,這幾日穗娘一直在跟前照顧,娘別擔心。」
李二花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眼圈都紅了:「那就好那就好,那日你吐黑血的樣子,真是把娘嚇得魂都沒了!」
她說著又轉頭看沈穗,「那縣令的事,巡撫大人怎麼說?」
沈穗把邱鶴年的處置說了,李二花聽完,一拍大腿,又氣又慶幸:「好在那日巡撫大人還沒走!不然咱們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沈穗聽著這話,心裡忽然又閃過那日的事,心裡又有一股火氣竄上來。
「娘,飯好了沒?我餓了。」
李二花笑她:「你就知道吃。」
說著轉身往灶房走。
「好了好了,就等你們回來呢,快進屋吧。」
一家三口進了堂屋。
桌上擺了三菜一湯,一盤炒青菜、一盤臘肉炒蒜苗、一碗蒸蛋羹,中間是一鍋熱氣騰騰的蘿蔔排骨湯。
沈穗埋頭吃飯,吃得很急,蕭清硯在旁邊給她夾了兩回菜,她都悶頭吃了。
晚上蕭清硯洗漱完推門進裡屋時,屋裡的油燈還亮著。
沈穗坐在桌邊,沒上床。
她換了件家常的素色寢衣,頭髮散下來披在肩後,手裡捏著一把木梳正慢慢梳著,但梳齒划過頭皮的速度明顯比平時慢了許多。
抬眼看蕭清硯進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臉上的表情淡淡的,沒什麼溫度。
蕭清硯見狀心裡一沉。
該來的還是來了。
這些天在同德堂,沈穗對他照顧得無微不至,端茶遞水,餵藥擦身,沒有半點不耐煩,可他總隱約感覺她心裡憋著一口氣。
那口氣沒發出來,只是壓著,像燒開的水被蓋了蓋子,遲早要掀翻。
他走過去,挨著桌邊坐下:「怎麼還不躺床上去?坐在這兒做什麼?」
沈穗手裡梳頭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把木梳啪的放在桌面上,抬眸幽幽掃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我坐在這兒做什麼?」
蕭清硯一噎。
沈穗拍了拍旁邊的凳子:「坐下。」
蕭清硯乖乖坐了,位置選在她側面,這樣她不用偏頭就能看見他的臉。
他坐定之後,沒等沈穗開口,自己先說了:「我知道錯了。」
沈穗看著他。
「我不該在明知道身體不好的情況下還闖縣衙,不該跟那些衙役動手,更不該把自己弄成重傷,又把你這半年來好不容易幫我調理好的身體搞垮了。」
蕭清硯說得很誠懇,一雙眼睛望著沈穗。
聽他說完,沈穗胸口那口氣沒有消,反而頂得更厲害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著聲音道:「你跟我說這些,是覺得我計較的是我白費了半年功夫給你調理身體?」
蕭清硯一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沈穗沒給他機會。
「我早就跟你說過,你這身子千萬不能動氣!」
她的聲音微微發抖,「你跟那些衙役動手的時候想沒想過你根本不會武?!拿了把菜刀就衝進去,人家七八個壯漢圍著打你,你拿什麼去擋?」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急:「有沒有想過要是巡撫大人那天沒趕到,你會怎麼樣?你被打死在縣衙里,我怎麼辦?娘怎麼辦?」
最後一個字說完,她別過臉去。
油燈的光把她半邊臉的輪廓照得分明,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蕭清硯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覆在沈穗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掌心乾燥溫熱,指腹慢慢摩挲著她的指節。
「我想過。」
「我從家走到縣衙那一路,每一步都在想。」
沈穗偏著頭沒動。
「我想的是,要是去晚了,你要是受了什麼不可挽回的傷,我一輩子都沒法原諒自己。」
蕭清硯的手指微微收緊,「我那天衝進,是賭能把你帶出來,若是賭輸了……至少我也試過了。」
沈穗的肩膀顫了一下。
蕭清硯鬆開她的手,轉而攬住她的肩,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沈穗起初僵著,掙了一下,他便低聲道:「別掙,讓我抱一會兒。」
沈穗不動了。
過了好半天,她才悶悶說了句:「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活著也沒意思了。」
聞言,蕭清硯微怔。
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了閉眼,聲音啞了幾分:「我知道,所以往後不會了,我答應你,再不做這樣的事了。」
沈穗從他懷裡掙出來,紅著眼眶瞪了他一眼:「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上上次也是。」
蕭清硯被她瞪得心虛。
「這次是真的。」
沈穗冷哼一聲,站起來轉身就要往床那邊走。
蕭清硯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腕,她掙了一下沒掙脫,便回頭兇巴巴的說:「放開。」
蕭清硯忽然皺了皺眉,左手捂著胸口微微彎下腰去,臉色唰的白了兩分,聲音也弱下來:「胸口有點悶……」
什麼?
沈穗臉色一變,立馬蹲下來扶住他的胳膊:「怎麼了?寒毒又翻了?哪裡不舒服?」
話沒說完,蕭清硯忽然直起身,在她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親一下就好多了。」
沈穗愣了一息,隨即反應過來,臉騰的紅了個透。
她一把甩開蕭清硯的手,站起來蹬蹬蹬走到床邊,脫了鞋掀了被子就鑽進去,背對著他把自己裹成一團。
蕭清硯坐在桌邊,低低地笑了兩聲。
他吹了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色走到床邊,躺下去之後伸手去攬沈穗的腰。
沈穗扭了兩下表示抗拒,他便湊到她耳邊,柔聲道:「別動了,再動,我可不敢保證會做什麼。」
沈穗僵了一下。
感覺蕭清硯貼著她後背的身體有些發燙,隔著薄薄的寢衣都能感覺到那股溫度。
她愣愣的翻了半個身,在黑暗中看著他模糊的輪廓,納悶問:「你身上怎麼這麼燙?又不舒服了?」
蕭清硯:「……」
男人在黑暗裡無聲嘆了口氣。
他伸手揉了揉沈穗的頭髮:「別問,趕緊睡,這幾天你也累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