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哦」了聲，雖然還是沒太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體溫升高，但困意確實已經鋪天蓋地的湧上來了。
她把臉往蕭清硯肩窩裡蹭了蹭，幾乎是一閉眼就沉沉睡了過去。
聽著她均勻綿長的呼吸，蕭清硯在黑暗裡靜靜躺了一會兒。
窗外秋蟲鳴叫，院子裡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遠處棲梧山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地伏著。
他偏過頭，在沈穗額頭上落了一個吻。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移出來，清輝透過窗紙灑進屋裡，落在一雙安睡的人身上。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沈穗就醒了。
她輕手輕腳的從蕭清硯懷裡掙出來，下床穿好衣裳，去灶房幫著李二花做早飯。
燒火的時候她蹲在灶門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李二花一邊揉面一邊看她，忽然說了一句：「穗娘啊，你今日瞧著精神好多了。」
沈穗愣了愣，伸手摸自己的臉。
「有嗎？」
李二花笑了笑，沒再說什麼，只把揉好的麵團揪成一個個小劑子。
早飯是熱乎乎的蔥油餅配小米粥。
蕭清硯起來時臉色已經好了許多，坐在桌邊喝了兩碗粥，吃了三張餅。沈穗把醬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又給他碗裡添了一勺粥。
吃過早飯，沈穗收拾碗筷時，蕭清硯站在院子裡仰頭看天。
秋高氣爽，天藍得像一塊洗過的玉。
他忽然轉頭對沈穗說：「今日天氣好，吃完午飯咱們上山去采一趟藥吧？我記得後山那片坡上應該有夏枯草，入冬前最後一茬了。」
沈穗從灶房探出頭來，上下看了看他：「你行不行？」
「走慢些，不礙事。」
沈穗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那說好了，走慢些，累了就歇。」
蕭清硯彎起眼睛，日光落在他眉梢，清俊的面容上浮起笑來：「好，都聽娘子的。」
時間過得很快，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裡瑟瑟發抖，又是一年秋過去。
沈穗在院子裡把曬乾的艾草一捆一綑紮好，碼進竹筐里。
院牆外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越來越近。
抬頭，就見趙二娘子端著一隻粗瓷大碗走在最前面，碗裡冒著熱氣，身後跟著錢老太、劉大嬸，還有幾個同村的婦人，手裡都沒空著。
「穗娘？」
「穗娘在家呢！」趙二娘子人還沒進院門，聲音先到了，「快接著，剛蒸的饃饃，還燙手呢！」
沈穗放下手裡的艾草迎上去，趙二娘子已經把大碗塞進她懷裡，碗底的熱氣透過粗布巾子燙著她的掌心。
饃饃白胖胖的，個頭足有她拳頭大，上頭還點了紅點。
「二娘子，這怎麼好意思……」捧著碗，她有些無措。
「有啥不好意思的。」趙二娘子拍拍手上的麵粉，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要不是你教我們種藥材，我們家這會兒怕是連稀粥都喝不上呢，你趙二叔前些天還在念叨，說穗娘這丫頭心善，咱們可得記著人家的好。」
錢老太也走上前來，把一籃子干棗放在院牆邊的石台上。
「穗娘啊，你別跟咱們客氣，你錢奶奶我活了大半輩子，誰真心對咱好，咱心裡頭有數，那藥材我們拿去鎮上的同德堂賣了，李掌柜給的價格公道，這一季的錢夠咱家過個肥冬了。」
劉大嬸跟著點頭，把一罈子醃蘿蔔擱在籃子邊上：「來嘗嘗這個，今年新醃的，放了花椒和姜，脆著呢。」
看著院裡漸漸多起來的東西，沈穗眼眶有點發熱。
她和娘相依為命這麼多年，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村里人對她們母女多是客氣中帶著疏離，像這樣熱熱鬧鬧被圍著塞東西，還是頭一回。
「你們都太客氣了。」她的聲音有些啞，「當初給大家種子，也只是想著種點藥材好歹能換些銀錢。」
「可不是嘛！」趙二娘子接過話頭，「這才幾個月，我家那兩分地的板藍根收了滿滿三大筐，曬乾了賣給李掌柜，足足賺了二兩銀子！」
「這麼多銀子，我跟你叔種一年麥子都賣不了這個數。」
錢老太也連連點頭，又轉頭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壓低了聲音說：「穗娘，我聽說李大嬸和張三他們幾家的藥材還沒收成，他們今天怕是要來找你說道說道，你可別往心裡去，當初選種子的時候是你一個一個跟他們講清楚的，他們自己偷懶選了那周期長的，怨不得旁人。」
沈穗還沒來得及應聲，院門咣的一聲被人從外面踹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震得灰塵撲簌簌往下落。
李大嬸叉著腰站在最前面，一張圓臉漲得通紅，眼珠子瞪得銅鈴似的。
她身後跟著張三和另外四五個村民，手裡有的拎著鋤頭，有的攥著扁擔，一個個臉色都不好看。
院子裡原本熱絡的氣氛一下子凍住了。
「沈穗！」李大嬸一步跨進院子，「今天當著大伙兒的面，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沈穗把饃饃碗遞給旁邊的趙二娘子，上前兩步，神色平靜：「李大嬸，有事說事，踹我家門做什麼？」
「我踹你門？我恨不得把你這院子掀了！」
李大嬸指著沈穗的鼻子，唾沫星子飛濺：「是不是你故意針對我們幾個？憑什麼趙二娘子的板藍根都收了三茬了，我們家那幾壟藥材連個苗影子都不見？還有張三家的，王老五家的，全都是光長葉子不長根！你是不是把不好的種子給了我們，好的留給你自己和你那些親近的人了？」
張三在李大嬸身後梗著脖子嚷嚷：「就是，嘴上說幫咱們，其實是拿咱們當猴耍呢，我們不懂藥材，你就糊弄我們，讓我們白忙活半拉月，地也荒了，糧食也沒了，回頭我們吃什麼？喝西北風去？」
幾個村民跟著附和，鋤頭往地上杵得砰砰響。
村長媳婦兒趕緊擠開人群，張開胳膊攔在李大嬸和沈穗中間：「李大嬸，你先別急，有話好好說，你帶著這些傢伙什來穗娘家，是想幹嘛？」
李大嬸一把推開村長媳婦兒的胳膊：「我勸你別出頭，今兒這事不給我們個交代，誰攔著都沒用！」
她轉頭又瞪向沈穗。
「穗娘，你給句痛快話，我們的損失，你賠不賠？」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