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看著沈穗。
沈穗把手背在身後,指尖慢慢收緊了。
「當初給你們種子的時候,我是不是把每一樣藥材的周期、習性、怎麼照料都說得明明白白?板藍根二十天能收,你嫌要去地里澆水拔草太麻煩不要,金銀花長得快,你也嫌要搭架子費事不要,你非要選那個周期長的,這是不是?」
李大嬸嘴皮子動了動,沒接上話。
張三在後面喊:「那你怎麼不說周期長的要等這麼久?你要說了我們能選?」
「我說了。」
沈穗目光轉向張三:「張大哥,那天我拿著種子一包一包的講了,讓你們想清楚了再選,你當時怎麼答的?」
張三的臉唰的紅了,嘴唇囁嚅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李大嬸卻不依不饒,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來往前一指:「我不管!」
「反正同一天下的種,她們都收了,就我們的沒動靜,就是你沈穗的錯!你得賠我們這半月的人工錢和地里的損失,少說也得一人賠五兩銀子!」
五兩?
沈穗差點氣笑了。
「你那一分地的黨參苗是我白給的,你除了把種子埋土裡就沒管過,人工錢管誰要去?」
「你賠不賠?」李大嬸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更尖了,「不賠今天你別想安生!」
沈穗眼神冷下來:「我要是不賠呢?」
李大嬸被這句話噎住了,回頭給張三使了個眼色。
張三硬著頭皮扛著鋤頭往前邁了兩步,鋤頭柄往地上一頓:「不賠我們就把你家砸了!你後院那些藥田,我們一腳一腳全給你踩爛,看你還拿什麼去賣錢。」
這話一出口,聞聲趕來的李二花臉色大變。
她衝到前頭來,指著張三的鼻子就罵:「張三你個小兔崽子,你娘當年餓得沒奶餵你的時候,是誰把你抱過去餵了幾口奶?是我李二花!」
「你那時候瘦得跟只貓崽似的,嘬著奶頭不撒嘴,我奶水本來就不多,餵了你我家穗娘那幾天都餓得哭,你現在長大了,翅膀硬了,來我家喊打喊殺?你的良心讓狗吃了?」
張三被這一頓劈頭蓋臉的罵弄得面紅耳赤,手裡的鋤頭舉也不是放也不是,梗著脖子往後退了兩步,縮到後頭去了。
沈穗把李二花拉到自己身後,輕輕拍了拍娘的胳膊,示意她彆氣。
然後又看向張三和他帶來的那些人,眉梢微微一挑:「所以,幾位今天是打定了主意要砸我家?」
另一個村民在後面喊:「我可沒吃過李嬸子的奶!我今天就要個說法,不給說法就砸!」
沈穗的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
她這幾年跟娘相依為命,什麼苦都吃過,什麼氣都受過,但被人堵到家門口說要砸她的藥田,這還是頭一回。
那些藥材是她一株一株親手育出來的,從種子到幼苗,移栽到除草,每一片葉子她都摸過。
誰敢動她的藥田,她真能跟人拼命。
正要往前走,手腕忽然被人從身後握住了。
沈穗一愣,回頭看去。
蕭清硯不知什麼時候從後院過來了,神色比以往冷沉許多。
「別急。」
「看門口。」
沈穗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院門。
王村長來了。
他大步走進院門,步履沉穩,臉色鐵青,腰間別著煙杆,一進院子就掃了一圈,目光在張三手裡的鋤頭上停了停,最後落在李大嬸臉上。
「幹什麼呢?」
村長走到人群中間,「你們幾個帶著傢伙來穗娘家,是想幹什麼?」
李大嬸的氣焰矮了三分,但還是嘴硬:「村長,我們來找穗娘要個說法……」
「要說法?」
王村長打斷她:「當初穗娘給大家發藥材種子的時候,我就在場,穗娘還勸說周期長的收成也久,讓你們想清楚,你們怎麼答的?」
李大嬸的嘴張了張,沒出聲。
王村長又轉向張三。
張三的臉已經紅得能滴血,把頭低下去。
王村長冷哼一聲:「現在人家的板藍根收了,金銀花收了,你們看著眼紅了?當初偷懶的時候怎麼不想想?穗娘什麼時候短過你們什麼?種子是她給的,育苗的法子是她手把手教的,你們倒好,自己選的周期長的,現在跑來人家家裡鬧事,你們還要不要臉?」
錢老太這時候也站了出來。
她年紀雖大,但嗓門一點不輸,衝著李大嬸:「你剛才說穗娘是因為你們當初反對她拔糧食種藥材的建議,所以才故意針對你們?那我問你,我當時也反對了穗娘,穗娘針對我了嗎?我家的板藍根長得比誰的都好!穗娘還專門來我家地里看過兩回,你摸著良心說,穗娘到底有沒有針對過你?」
李大嬸被問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上的橫肉抽了抽,眼神開始躲閃。
趙二娘子也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還端著那碗饃饃。
「就是!」
「穗娘對咱們什麼心,大家心裡都有數,李大嬸你要是覺得穗娘虧待了你,你倒是說說,她虧待你什麼了?種子是她給的,法子是她教的,你自己沒選對,怪誰?」
村長往前一步擋在了沈穗面前,雙手叉腰,目光冷冷的盯著李大嬸和張三:「我今兒把話放在這兒,棲梧村有我在一天,誰也別想動穗娘家一根草!誰要是敢說砸她家的話,就先從我身上踩過去!」
村長媳婦兒也快步過來,跟丈夫並肩站在一起。
接著是錢老太,趙二娘子,劉大嬸,還有另外幾個得了沈穗幫助的婦人。
她們一個接一個地擋在沈穗面前,把那個穿著青布衣裳的年輕姑娘護在了身後。
沈穗愣在原地,看著面前那些寬寬窄窄的脊背。
來棲梧村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有人護著。
李大嬸和張三被十幾道目光盯著,終於撐不住了。
李大嬸哼了一聲,扭著腰轉身往外走,邊走邊嘟囔:「行,你們人多,你們有理,我不跟你們爭……」
張三和那幾個村民也訕訕地收了傢伙,低著頭跟在後面一溜煙走了。
院門口轉眼又清靜下來。
沈穗定了定神,從人群後面走出來,對著王村長和眾位嬸子大娘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村長,謝謝各位嬸子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