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皺著眉,臉上的表情漸漸凝重起來。
她伸手按了按他的後背,又摸他額頭,最後嘆了口氣,語氣沉甸甸的:「你最近夜裡睡覺,是不是總覺著渾身發涼,使不上力氣?」
蕭清硯一愣,想了想,點頭。
「是有點。」
「這幾天晚上被子蓋兩層都覺得冷,手腳都是冰的,白天倒還好,而且……」
「而且睡得特別沉?」沈穗接話。
「對。」蕭清硯皺起眉頭,「你怎麼知道?」
沈穗嘴角抽了一下,使勁憋住,低下頭裝作在思考的樣子。
她用指甲用力掐自己的掌心才把笑壓下去,抬起臉來的時候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天氣轉涼了,你體內那寒毒怕是有了復發的苗頭,寒毒最怕秋冬之交,陽氣收斂的時候它就會往外冒。」
蕭清硯聞言臉色微變。
「那開個方子,我去鎮上抓藥。」
他說。
沈穗擺手:「不行,那些藥得現配,有幾味要新鮮的,藥鋪里賣的都是陳貨,你分不清的。」
說著,轉身往屋裡走,很快拎了個布袋出來掛在肩上,利落的把散下來的頭髮攏到腦後紮緊。
「你在家歇著,別劈柴了,我去鎮上買藥材回來給你熬。」
「我跟你一起……」
蕭清硯抬腳要跟。
「不行!」
沈穗回過頭來,難得板了臉,「你剛犯過心悸,路上吹了風萬一又發作怎麼辦?再說你去了能幫我認藥材?」
蕭清硯被她噎得沒話說。
他確實分不清,上一回沈穗讓他幫忙從柜子里拿「那個棕色的一坨」,他拿了三回都拿錯了,氣得沈穗把他轟了出來。
「那你早點回來。」他妥協了。
「知道知道,你快進屋躺著去,把炕燒熱點。」沈穗一邊說一邊往院門走,步子邁得又快又大,走到門口回頭沖他擺了擺手,「別擔心,我腳程快,天黑前准回來。」
蕭清硯站在院子裡望著她出門。
她肩上挎著那個打了補丁的布袋,走起路來帶著一陣風,裙擺揚起來像一隻振翅的鳥。
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但又說不上來,擰了擰眉低頭看自己的手腕。
把脈能摸出什麼來,他根本不懂。
可寒毒會因為天氣涼了就要復發?
他怎麼記得以前老大夫說過,寒毒發作前脈象會變沉變遲?
男人滿腹狐疑的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最後搖搖頭轉身往屋裡走。
算了,沈穗雖然鬼主意多,但大事上從不含糊,她既然說是去抓藥,那應該就是去抓藥。
沈穗走出村口,確定蕭清硯的視線夠不到了,才扶著老樹幹彎下腰去,笑得肩膀直抖。
「太好騙了這也……」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天氣涼了晚上當然冷啊,天天劈柴挑水干那麼多農活不乏力才怪,她就隨口一編,他還真信了。
除了長了一張好看的臉,還有什麼是聰明的啊?
她直起身來,仰頭看天色。
日頭正好,萬里無雲,是個進山的好日子。
「紫丹參,等著我!」
半個時辰後,青石鎮。
鎮口的石碑底下,幾個壯年漢子正蹲在牆根曬太陽,面前擺著草繩編的牌子,上頭寫著「幫工」、「挑擔」、「跟車」幾個字,字寫得跟螞蟻爬似的。
沈穗走過去,目光在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四個人,都是三四十歲的年紀,膀大腰圓,曬得黑黢黢的,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氣活的。
為首那個嘴裡叼了根草莖,見沈穗一個年輕小娘子走過來,懶洋洋抬了抬眼皮:「找幫工?」
「對。」
沈穗站定,從布袋裡摸出幾枚銅板在手裡掂了掂,也不廢話:「去尋龍崖,敢不敢?」
四個漢子同時抬起頭來,嘴裡的草莖掉了,叼著草莖那人直起腰,上下打量了她一通:「尋龍崖?我說小娘子,你沒搞錯地方吧?那地界可是青石鎮最兇險的,蛇蟲狼豹什麼都有,前兩年還有獵戶進去就沒出來的。」
「我知道。」
沈穗面不改色。
「所以我才來找你們,一人五兩銀,去不去?」
「多少?」
「五兩。」
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去!」
叼草莖那人一拍大腿站起來,把嘴裡的草莖吐了,「小娘子爽快人,哥幾個別愣著了,五兩銀子還猶豫個屁!」
另外三人也紛紛起身,拍著胸脯保證絕對沒問題。
沈穗笑著擺手:「醜話說在前頭,我只管出僱人的銀錢,去了尋龍崖誰受了傷我可不管。」
「那是自然!」
其中一人拍拍自己結實的臂膀,嘿嘿一笑:「我皮糙肉厚,刀劍都扎不透,小娘子放心。」
沈穗被他逗笑了:「行,那走吧。」
「小娘子不用準備準備?上尋龍崖得帶繩子和火摺子什麼的……」有人問。
沈穗拍布袋:「我帶了。」
幾人正要動身,鎮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沈娘子,沈娘子且等等!」
聞聲,沈穗回頭。
一輛青篷馬車急急停在路邊,車簾一掀,露出何宏德的笑臉。
他下了馬車,小跑著過來,腦門上沁出一層汗。
「鎮長老爺?」沈穗拱了拱手,有些驚訝,「您怎麼知道我來了鎮上?」
何宏德拿袖子擦汗,笑呵呵說:「前幾日跟你說了尋龍崖的事,就猜道你肯定會去,早早就讓人在鎮口盯著了,方才底下人跑來說你在僱人去尋龍崖,我這不就趕緊過來了。」
沈穗有些不好意思的撓頭:「勞動鎮長老爺費心了。」
「哎,說的什麼話。」
何宏德一擺手,身後管家趕緊遞上來一個藍布包裹,沉甸甸的。
他接過來塞到沈穗懷裡。
「打開看看。」
沈穗疑惑的解開布包,裡頭竟是一整套登山護具,牛皮縫的護甲,護膝護腕齊全,還有兩把寒光閃閃的登山爪,爪尖磨得鋥亮。
她拿起來掂了掂,分量十足,用料紮實,比她自己準備的東西強了不知多少倍。
「鎮長老爺,這……」沈穗抬起頭來,難得有些侷促,「這也太貴重了。」
「貴重什麼,」何宏德笑著,「這些東西隨便找找就有了。」
見此,沈穗也不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