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護具收好,鄭重行禮:「多謝鎮長老爺。」
「不止這些。」何宏德又朝身後招手,管家牽了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過來,後面拉著一輛結實的小板車,車軲轆用鐵皮包了一圈,看著就牢靠。
「這是千里馬,腳力好,山路也走得穩,車軲轆專門找人焊了鐵的,你坐上去保證顛不著。」
何宏德拍了拍馬脖子,那馬打了聲響鼻,又去蹭他的手。
沈穗這回是真有些受寵若驚了,張了張嘴想推辭,何宏德已經把韁繩塞到她手裡:「別磨蹭了,再晚進山天就黑了,尋龍崖的路不好走,你一個小娘子……」
他看了眼她身後那四個壯漢,點頭,「有他們幾個跟著我也放心些。」
沈穗深吸一口氣,把感激的話咽回去,利落的翻身上了馬車,護具往身上一綁,回頭沖何宏德拱手:「鎮長老爺,等我回來再好好謝您。」
「一路小心!」
何宏德沖她揮手,又轉頭對那幾個漢子叮囑,「護好沈娘子,回來我另有賞錢。」
幾個漢子一聽還有賞錢,腰杆子都挺直了,連連拍胸脯保證。
馬車轔轔駛出青石鎮,沿著官道一路向東,穿過兩片稻田和一片柿子林,漸漸的路變得窄了,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頭頂的日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車板上晃晃悠悠的。
沈穗坐在車尾,把護甲的系帶又緊了一遍,警惕地環視四周。
密林里靜得異常,鳥叫聲都聽不見。
她鼻尖動了動,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
「都打起精神來,」沈穗壓低聲音,「這林子裡有東西。」
趕車的漢子回頭咧嘴一笑:「小娘子放心,我們哥幾個走南闖北的,沒活乾的時候就進山打野物換錢,狼啊野豬的都見過不少,不算啥。」
話音剛落,密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長長的狼嚎!
悽厲尖銳,在空曠的山谷里盪了幾個來回。
棗紅馬受驚,突然抬起前蹄,車身劇烈一晃,沈穗眼疾手快抓住車欄穩住身形。
「嘿,有東西!」
「下去看看!」
趕車的漢子跳下車,另外倆人也翻身落地,留下一個守在車旁保護沈穗。
三人呈扇形散開,弓著腰鑽進兩側的密林里,腳步聲被厚厚的落葉吞沒,很快不見了蹤影。
沈穗攥緊了手裡的登山爪,耳朵豎起來聽著四周的動靜,旁邊的漢子拔出腰間的柴刀,擋在她身前,粗聲道:「小娘子別怕,有俺在。」
「我不怕。」
沈穗說。
她確實不怎麼怕,但也沒大意,目光緊盯著前方那片密不透風的灌木叢,手指扣在爪柄上蓄著力。
忽然左側林子傳來一聲暴喝:「在這兒!」
緊接著是一陣劈砍聲。
另外兩人迅速朝聲音方向合攏。
幾息後,他們提著東西回來了。
沈穗定睛一看,一頭灰黑色的成年狼被他們拖在手裡,脖頸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血滴滴答答淌了一路。
狼已經死透了,舌頭耷拉在嘴邊,一雙黃澄澄的眼睛還瞪著。
「嘿嘿,小娘子看,這畜生不經打,兩下就交代了。」那漢子把狼屍往路邊一丟,拍了拍手上的血,滿不在乎。
沈穗心頭正驚嘆著,視線注意到其中一人左臂的袖子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小臂上三道血淋淋的抓痕,皮肉翻卷著,看著挺嚇人。
她眉頭一皺跳下馬車快步走過去。
「手伸出來。」
「不礙事,撓了一下……哎?」
還沒反應過來,沈穗已經從布袋裡摸出幾片暗綠色的葉子,塞進嘴裡嚼了起來。
她的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眉頭蹙著,嚼得十分用力。
那幾個漢子面面相覷,不知道她要幹什麼。
過了會兒沈穗呸呸把嚼爛的草葉吐在手心,糊成一團深綠色的藥泥,不由分說往那人手臂傷口上敷去。
「嘶!」
那人倒抽一口涼氣,「小娘子,這啥東西?」
「止血的。」沈穗用掌心按著藥泥壓了壓,抬頭看他,「自己按住,別鬆手,馬上就止住了。」
那人低頭看了看手臂,原本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被那團綠乎乎的藥泥糊住之後,竟真的止血了。
他愣了愣,抬頭看沈穗,眼神有些複雜。
旁邊幾人也都收了先前那副吊兒郎當的神色,沉默的看向沈穗。
他們都是做苦力活兒的,以前給東家幹活受了傷,東家頂多讓他們自己去找郎中,哪有東家親自嚼草藥給他們敷的。
「謝、謝謝小娘子。」
受傷那漢子嗓音有些發緊。
沈穗已經轉身往馬車上走了,擺擺手不在意的說:「本來就是雇你們來的,要是半路傷了我還得重新找人,更麻煩。」
她抬頭看了眼天色。
日頭偏西了,透過樹冠落下來的光染上了一層昏黃。
「抓緊走,天黑之前要到崖底,夜裡更危險。」
幾人應了一聲,受傷那漢子把袖子放下來蓋住藥泥,翻身上了車。
馬車繼續轔轔前行,這回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先前那四個漢子只是衝著五兩銀子來的,這會兒卻都下意識的往沈穗那邊靠。
林間的霧氣越來越重,灰白色的水汽纏繞在樹幹之間,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沈穗又嚼了兩片提神的薄荷葉子,辛辣的味道衝上腦門,眯起眼睛看著前方。
樹影幢幢,風穿過枝葉呼呼作響。
一個時辰後,林間光線愈發昏暗。
他用力一勒韁繩,馬匹打了個響鼻往前趔趄半步才站穩。
沈穗正閉目養神,聞聲倏地睜眼。
順著趕車漢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正前方赫然立著一面灰黑色的石壁,直上直下,像被人拿斧頭從中間劈開的一道口子,抬頭望去頂端沒進雲霧裡,竟看不到盡頭。
風從崖壁那邊灌過來,嗚咽有聲。
見她翻身下車,幾個漢子也相繼跳了下來。
其中一個胡茬濃密的抱臂仰頭,嘴裡嘖嘖兩聲:「這就是尋龍崖?原還當是唬人的名頭,這他娘還真就一堵牆啊。」
旁邊瘦高個兒跟著點頭,又皺眉抬手遮光:「這上頭到底多高?怎麼雲都到半截腰了?」
沈穗從車上拎下藥簍挎好,踩著凹凸不平的碎石走到崖根底下,仰面靜看。
石壁表面爬滿了青黑色的苔蘚,凹凸處覆著厚厚的風化層,手按上去,粗糲硌掌,稍微用力就能摳下一層碎屑來。
這樣的崖面看著粗糙,實則鬆脆不堪。
別說攀爬,多扒拉兩下只怕連立足的地方都要塌。
垂下目光,腳邊不遠處散著幾堆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