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人的骷髏側臥在碎石堆里,旁邊一攤屬於某種大型獸類的骨骸,脊椎骨粗壯如臂,腿骨斷成幾截。
再往遠處看,石縫間、低洼處、甚至枯藤底下,灰白色的骨碴四處散落。
四個男人跟著圍過來,順著她的視線低頭一看,空氣驟然沉寂。
胡茬漢子喉嚨里咕一聲響,瘦高個兒的臉色直接白了,下意識後退。
趕車漢子呆滯幾息,聲音發虛道:「小娘子……你來這兒,到底是要做什麼啊?來這兒的人……怕都成了這些骨頭了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其他三人齊刷刷看向沈穗。
五兩銀子雖然不少,可要搭上命,那就太不值當了。
沈穗從崖壁上收回視線,轉身看他們:「找紫丹參。」
「紫什麼參?」
「紫丹參,一種非常罕見的藥材。」
四個漢子聞言交換了一個眼神。
胡茬漢子舔了舔嘴唇,搓著手問:「那、那長什麼樣啊?我們一起找,早點找完早點走。」
沈穗聞言笑了一下。
「像你們這樣的外行人來看,紫丹參和這滿地的雜草落葉沒什麼區別,它的葉形,顏色都和周圍幾種普通草木極其近似,你們不熟悉,就算看見了也會當雜草踩過去,反倒耽誤工夫。」
她抬手指了指四個方向:「你們真要幫我,不如替我守著四周。」
疤臉漢子第一個點頭。
「成。」
趕車漢子還有些猶豫,嘴唇翕動幾下,到底沒再說什麼,默默把鞭子別回腰間,從車座底下摸出一根粗木棍來。
沈穗不再多說,彎腰提起裙擺別進腰帶里,踩著散碎的白骨和濕滑的苔石,朝崖壁底部那片石縫密集的區域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腳,目光貼著地面一寸一寸地掃過去,偶爾停下,蹲下身撥開一叢雜草,指尖捻一捻土,再站起來繼續往前。
四個男人散開在她周圍五六丈遠的地方,各自握緊了傢伙,耳朵豎著,眼睛四下逡巡。
林子裡很靜,風時不時從崖壁上刮下來,吹動沈穗的衣角和發梢。
她在一處凹陷的石壁前停住,那裡長著一簇墨綠色的矮灌,葉片肥厚油亮,邊緣泛著細小的鋸齒。
偏頭看了片刻確認沒毒,才用指腹輕輕撥開灌叢底部堆積的腐葉。
底下露出的泥土是深褐色的,潮潤,泛著淡淡的藥草氣,泥里有一截細細的、顏色接近枯紫的莖,比筷子尖還細,貼著石壁的根脈蜿蜒而下。
沈穗的眼神微微一凝。
雪積草?
她呼吸放輕了,從腰間取出一柄窄刃的小鏟,開始沿著那截莖的走向,小心翼翼往下掘土。
這一株挖出來曬乾,少說能換二十兩。
正挖著,就見原本在旁警戒的趕車大哥走了過來,眼看那隻大腳就要踩到她的寶貝,她瞪大眼驚呼:「哎哎哎!小心腳下!」
吧唧——
雪積草被踩進泥里,只剩綠色殘骸。
沈穗張了張嘴,呆滯的盯著雪積草的屍體,愣了足有半分鐘。
她的……二十兩銀子啊!!!
回神抬頭,四條漢子已經走出去七八步遠,朝著崖壁方向去了。
沈穗皺眉起身:「大哥們?」
沒有回應。
她又喊:「刀疤哥?」
刀疤壯漢頭都沒回,繼續往前邁步。
幾人的四肢擺動僵硬得不像活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膝蓋不打彎,腳底擦著地面往前拖。
不對……
沈穗見此心底一沉,快步追上去,才發現他們的異樣。
四人像是被同一根繩子吊著腦袋,目光齊齊指向崖壁上方。
最前面的趕車大哥已經抬腳踩上了一塊凸起的岩石,兩手扒住一道石縫,做出往上攀爬的姿勢。
「停下!」
沈穗喊得嗓子都劈了,衝過去一把拽住趕車壯漢的胳膊往後拖。
一拽之下她心頭更沉。
這人渾身的肌肉繃得死緊,像塊門板,她力氣大,但這一拽居然只讓他晃了晃,腳還釘在岩石上不肯下來。
她側頭湊近去看趕車壯漢的臉,後者四目無神,瞳孔散著,嘴角微微張開,涎水順著下巴淌下來都不知道,兩隻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崖壁上方某個虛無的點,眨都不眨。
又轉頭去看刀疤壯漢。
一樣的呆滯麻木,像被人抽走了魂。
她心裡咯噔一下,扭頭看其餘兩人。
神態動作竟一模一樣!
這是……
沈穗環顧四周。
崖壁根部的亂石堆里,零零散散橫著幾段白骨。
難道他們,都是這麼死的?
被什麼東西引過來,著了道,悶頭往崖上爬,爬到一半脫力摔下來,或腳下踩空,砸在亂石堆里。
後脊樑倏地躥起一股涼意。
她右手還拽著趕車壯漢的胳膊,左手探進袖口,摸出一包銀針。
針是她前幾天翻父親留下的那箱醫書時順手帶的,其中一本薄冊子上畫了張穴位圖,旁邊蠅頭小字寫著惑心者,刺人中、合谷,醒神開竅。
她翻著無聊,拿蘿蔔練了幾天,針扎得不算好,但至少知道往哪兒扎。
這時候也顧不上準不準了。
沈穗咬緊牙關,騰出右手抽出一根銀針,一針刺進趕車壯漢左手虎口合谷穴。
針尖沒入半分,壯漢突然一抖,眼珠子往上翻了下,隨後瞳仁緩緩聚焦。
「嘶!疼疼疼!」
他嗷一嗓子喊出來,像被燙了似的猛抽回手,低頭見虎口上顫巍巍扎著根銀針,又懵了,「啥玩意兒?」
見狀,沈穗鬆了口氣,趕緊問他:「大哥沒事了吧?」
趕車壯漢愣愣抬頭,先看見沈穗的臉,又低頭看看自己站在哪兒,再一轉頭看見旁邊三個同伴木頭樁子似的杵在崖壁前,其中一個已經手腳並用的往上爬了兩尺高。
「我的娘!」
他嚇得往後退了兩步,「這啥啊?我剛才明明在那邊偵查呢,一眨眼,咋、咋跑這兒來了?」
沒工夫跟他解釋,沈穗轉身攥住刀疤壯漢的手腕,銀針照著手掌虎口就扎了下去。
刀疤壯漢皮糙肉厚,這一針扎進去他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悶哼一聲,眼神從渾濁變清明,低頭見自己兩隻手已經扒在崖壁上一道石縫裡了,嚇得趕緊撒手往後蹦,腳底下絆到碎石,一屁股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