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亂塌陷的洞府內，碎石堆積如山。
頭頂的岩層早已在五年前的那場大戰中崩碎大半，裸露出參差交錯的嶙峋石齒，縫隙間垂下幾縷灰白的石鐘乳，末端凝著水珠，許久才落下一滴。
「嗒。」
水珠砸在一塊斷裂的石碑殘片上，濺開一朵極小的水花，隨後滲入滿地焦黑的痕跡里。
那是五年前留下的——太乙真火焚燒過的痕跡。火焰雖已熄滅多年，可岩壁上的灼痕依舊清晰，指尖撫上去，仍能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餘溫，像一頭沉睡凶獸尚未散盡的鼻息。
蕭火就盤坐在這片廢墟的正中央。
他周身三尺之內，卻乾淨得不像話。
沒有一粒塵埃敢落在他身上，沒有一絲濕氣敢侵他衣角。以他為中心，方圓三丈的地面被一股無形的氣場壓得平整如鏡，碎石自動退開，形成了一個規整得近乎刻意的圓。
他閉著眼，雙手結印置於膝上，呼吸綿長得幾乎聽不見。
一呼，三息。
一吸，三息。
每一次吐納，胸口起伏的幅度都小到極致，可若有人將耳朵貼在地面上，便能聽見他體內傳來一種極其低沉、極其厚重的轟鳴——
咚……咚……咚……
那不是心跳。
那是神核運轉的聲音。
一顆比五年前凝實了整整三倍的神核，正在他的丹田深處緩緩旋轉。核體表面，暗紅色的火紋如同活物般遊走，每轉一圈，便有一縷極細的金色絲線從虛空中被抽離出來，織入核體之中。
五年。
整整五年，他不曾挪動過半步，不曾睜過一次眼，不曾說過一句話。
他只是坐在這裡，守著那塊碑，把自己當成了一塊石頭，一株老樹，一座不會倒塌的山。
而這座山，在這五年裡，悄然長高了一截。
……
「呼——」
蕭火緩緩睜開雙眼。
那一瞬間，洞府內原本昏暗的光線仿佛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瞬，緊接著，兩縷暗金色的火光自他瞳孔深處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
他抬起手，攤開掌心。
掌心之上，一團只有指甲蓋大小的赤色火焰靜靜懸浮。火焰不大，可它出現的一剎那，周圍三尺內的空氣便無聲無息地扭曲、塌陷，連光線都被燒得彎折起來。
他沒有催動神力，沒有運轉功法，只是讓它這麼自然地存在著。
「半步神尊……」
蕭火看著那團火，嘴角慢慢揚起一抹弧度，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嘲，更多的卻是難以掩飾的暢快：
「當年在中州被古神一指逼入絕境，神魂重創，經脈寸斷，連道基都裂了三道縫。」
「所有人都說我廢了。」
「連我自己，有那麼幾個晚上，也這麼以為。」
他五指一握，火焰熄滅。
「可誰能想到——」
「那一指沒能打死我，反倒把我體內淤積了三百年的舊傷，連同那些駁雜不純的火屬性神力，一起燒了個乾乾淨淨。」
「破而後立，浴火重生。」
「因禍得福，不過如此。」
他站起身來，骨節發出一陣細密的爆鳴，像是久未出鞘的刀重新歸位。
如今的蕭火，早已不是五年前那個狼狽逃竄的敗軍之將。
偽神尊的瓶頸已被徹底踏碎。
他現在的狀態，修行界稱之為——半步神尊。
嚴格來說，這並非一種境界。
境界是台階，一步一級，清清楚楚。而「半步」不同，它是一種尷尬又危險的狀態：一隻腳已經跨進了門檻，另一隻腳還留在門外，整個人卡在中間，上不去，也退不得。
差的那一線，並非修為，並非神力，甚至並非積累。
而是神之大道。
神尊之所以為神尊，不在於神力多浩瀚，而在於是否悟出了屬於自己的「神之道」。
有人悟火，有人悟劍，有人悟生死，有人悟因果。
悟出來了，一滴血可壓塌一界。
悟不出來，修到死也只是個力氣大點的偽神尊。
蕭火已經摸到了那道門的邊緣。
他能感覺到門後透出的風，能聽見門內傳來的聲響，甚至能將手掌貼在門板上，感受到那上面流淌的道韻紋路。
但他還沒看見門後的東西。
所以他只能站在門外等。
等一個契機，等一場頓悟，等一滴能讓他看清門後景象的——
太乙神液。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蕭火負手而立，目光投向洞府深處。
那裡立著一塊碑。
一塊通體漆黑、高約九尺、寬三尺有餘的巨碑。碑身布滿蛛網般的裂紋，最粗的一道從碑頂一直裂到碑座，深得能塞進一根手指。碑面上原本刻著的古老文字早已磨滅大半，只剩下零星幾個筆畫還能辨認。
鎮天碑。
無天界三十六塊鎮天碑之一。
五年前，葉飛將此碑託付於他，只說了一句「替我守著」，便轉身踏入小世界，從此再未現身。
這一守，就是五年。
五年間，並非無人來尋。
三撥人馬，兩伙散修，還有一個自稱「天樞閣」執事的老者，都曾循著氣息摸到這處廢墟。
然後都走了。
不是被打走的——蕭火這五年一次手都沒動過。
是被他坐在這裡的氣勢嚇走的。
一個渾身纏滿繃帶、渾身是傷的男人，在一片塌陷的洞府里坐了五年，一動不動，不言不語，睜眼時瞳孔里冒著火。
換誰誰不慌。
「葉兄……」
蕭火望著鎮天碑，眉頭微微皺起：
「五年了。」
「小世界內五年，外界也是五年。」
「你進去的時候是偽神尊中期，如今……」
他搖了搖頭，沒往下說。
古神塔第七層的機緣有多恐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能讓人活著出來的東西，往往也能讓人死在裡面。
「你若死了，這塊碑，我替你守一輩子。」
「你若活著出來——」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抹熾熱：
「那我就欠你一條命，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
就在他心念流轉的這一剎那——
異變陡生。
鎮天碑，亮了。
不是那種刺目的強光，而是一種極其內斂、極其深沉的幽光。
漆黑的碑身之上，那些早已磨滅的文字筆畫，竟在這一刻一根根重新浮現出來。它們並非被重新刻上去的，倒像是從石碑的最深處「浮」上來的，如同沉在水底的墨跡緩緩上浮至水面。
第一筆。
第二筆。
第三筆。
整塊碑面在短短三息之內，被點亮了將近三成。
緊接著——
嗡！
一陣漣漪波瀾自碑面中心擴散開來。
那漣漪肉眼可見，一圈套著一圈，呈半透明的銀灰色，所過之處，碎石無聲懸浮，塵埃定格在半空，連那滴正從石鐘乳末端墜落的水珠，都在半空中停滯了一瞬。
蕭火瞳孔驟縮，猛地後退半步，渾身汗毛倒豎。
他感受到了。
在那漣漪的中心，有一股力量正在「降臨」。
那股力量並不暴烈，並不張揚，甚至沒有任何殺意。可它僅僅是存在著，就讓蕭火體內那顆剛剛穩固的半步神尊神核，不受控制地顫慄起來。
不是恐懼。
是一種更原始的反應——
就像臣子見到了君王，幼獸遇到了天敵，溪流匯入了大海。
「這是……什麼？」
蕭火死死盯著那道光，喉結滾動了一下，手心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這五年閉關苦修，自問心境早已打磨得堅如磐石。
可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生出了一個荒謬的念頭——他想膜拜！
光輝散去。
一個人影從光中踏出。
黑袍，黑髮，身形挺拔如槍。
他落地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飄在地上，連一粒碎石都沒驚動。
可當他站定的那一刻，整座塌陷的洞府，忽然安靜了下來。
不是聲音消失了。
是所有的「動靜」都被某種無形的東西壓了下去——水滴不再落下，火光不再跳動，連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放慢了下墜的速度。
葉飛抬起頭，看向蕭火，微微一笑：「蕭兄，久等了。」
「葉兄？！」
蕭火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大喜過望，連忙上前兩步，可剛走出一步，他又硬生生停住了。
因為他看清了葉飛的臉。
還是那張臉，輪廓沒變，眉眼沒變，甚至連嘴角那抹笑意的弧度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可有些地方，不一樣了。
蕭火說不上來具體是哪裡。
他只覺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口很深很深的井——表面平靜無波，可你往裡面看，看不到底，看不到水，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黑，看久了會讓人頭暈，會讓人心慌，會讓人產生一種「自己正在往下掉」的錯覺。
「你這是……」
蕭火上下打量著葉飛，越看越心驚，最後忍不住脫口而出：
「我怎麼感覺，你好像又變得更強了！」
話說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五年前葉飛是偽神尊，現在……他仔細感應了一番，眉頭皺得更緊：
「不對啊。」
「你的修為，明明還是偽神尊。」
「氣息也沒暴漲，法則波動也不強烈，連神力總量看起來都和從前差不多。」
「可為什麼——」
他說到一半，忽然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發現了一件讓他後背發涼的事：
他居然測不準葉飛。
以他如今半步神尊的神識，掃過同階修士，一息之內便能將對方的修為深淺、法則屬性、弱點破綻看得一清二楚。
可掃過葉飛的時候——
他的神識像是撞進了一片虛無。
不是被擋住了，也不是被反彈了。
是「落空」了。
就像伸手去抓一把沙子，抓到的卻是空氣。
而且不止如此。
在某些極其短暫的瞬間，當葉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時，蕭火甚至會產生一種詭異的錯覺——他覺得自己的動作，好像慢了半拍。
他抬手，他覺得那個「抬手」的念頭，比實際的動作晚了那麼一絲絲。
他呼吸，他覺得胸腔的起伏和意識的指令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