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炷香:不支。
變化是從第七炷香開始的。
很細微,細微到城牆上的阿木都沒有察覺。
戰蠻皇的斧,慢了半分。
上一輪,他從舉斧到落斧,需要一息。
這一輪,他用了一息又半分。
就是這半分,決定了後面的一切。
血蠻皇最先察覺。
他不再硬接,不再對拼,不再給戰蠻皇那種以命換命的機會。他開始游斗——以神尊之境的速度繞著戰蠻皇遊走,身影化作一道道殘影,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每一次出現都只出一招,不求傷敵,只求在他身上多添一道口子。
一刀。一掌。一指。
全是小傷。
全是死不了人的傷。
可血之大道籠罩之下,這些傷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戰蠻皇傷口裡的血,開始不聽使喚地往外滲。滲出來的血沒有落地,而是在空中懸停、凝聚、拉長,化作一根根細如牛毛的血針,針尖對著他自己。
這是血蠻皇最陰毒的手段。
以敵之血,攻敵之身。
你流的每一滴血,都會變成殺你的刀。
第一根血針刺進他的大腿時,戰蠻皇只是皺了皺眉。
第一百根刺進去的時候,他的腳步開始晃。
第一千根的時候,他身上的傷口已經多到數不清,血流得越來越多,血針也就越來越密,到最後他整個人像是站在一片血紅色的雨里,每一滴雨都是他自己的血,每一滴都在往他身體裡鑽。
而魂蠻皇,從頭到尾沒有出手過一次。
他只是站在百丈之外,黑袍一動不動,輕輕搖動手裡那杆幡。
一下。兩下。三下。
幡面上那隻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了。
戰蠻皇的動作,忽然僵了一下。
斧頭停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啊!!!」
戰蠻皇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怒吼。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斧刃上。
劇痛像一把燒紅的刀子捅進腦子,把他從幻象里硬生生拽了出來。眼前的景象碎了,父親的影子散了,兒子們的臉化成了一片血霧。
他喘著粗氣,血順著下巴往下滴。
可就在這一瞬——
「砰!」
赤梟的一百萬道血蠻紋同時燃燒,皮膚下的紋路一根根亮起,像是有火在皮下流動。三千道血影從他體內衝出,在空中擰成一條百丈長的血色長龍,龍身死死纏住戰蠻皇的雙腿,龍頭張開巨口,咬在他的腰上。
「咔嚓!」
骨剎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原地。
那根丈六血矛從他手中脫出,從背後貫入,從胸前穿出,矛尖上的百萬骨紋瘋狂運轉,將戰蠻皇體內僅存的蠻力能量一寸一寸絞碎。
戰蠻皇跪了下去。
單膝跪地。
戰斧深深插進土裡,撐著他不倒下。
他低著頭,血一滴滴落在斧刃上,把那片焦黑的鐵染得發亮。
「結束了,戰兄。」
血蠻皇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語氣里甚至有一絲惋惜——那是真的惋惜,不是假的。
「你很強。」
「比本皇見過的任何一個同境都強。」
「如果給你一些時間,說不定我們聯手都不是你的對手。」
「可惜。」
他頓了頓。
「你只有一個人。」
……
第九炷香:血魂絕滅陣。
魂蠻皇終於動了。
他抬起手,將那杆幡往地上一插。
幡入土三尺,無風自動。幡面上那隻睜開的眼睛緩緩轉動,最後定格在戰蠻皇身上。
「結陣。」
兩個字。
輕得像嘆息。
赤梟與骨剎同時後退,分立四方。赤梟雙手按地,一百萬道血蠻紋從皮膚上剝離,化作漫天血線鑽進土裡;骨剎敲碎自己的胸骨,取出一滴燃著紋火的精血;血蠻皇抬手,掌心裂開一道口子,一滴金色的王血滴落;魂蠻皇割開手腕,一滴漆黑的魂血滴落。
四滴血在空中交匯。
那一刻,整片平原上的血都沸騰了。
八年來滲進土裡的血、積在坑裡的血、掛在屍體上的血、飄在半空的血霧,全部在這一刻甦醒,化作無數條細細的紅線,朝著陣心涌去。
四道顏色各異的光柱沖天而起。
金光、黑光、赤光、幽綠的光。
光柱之間,無數血色符文浮現、連接、編織,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天上寫字,寫的是一個死了十萬年都沒人敢念的名字。
一座大陣,在戰天城外的平原上緩緩成型。
陣成之日,天地失色。
那輪血色的落日仿佛都被吸走了光芒,整片平原陷入一種詭異的暗紅,連影子都消失了——因為光不再是從一個方向來的,而是從陣里往外滲。
陣中,四道身影的氣息開始交融、疊加、攀升。
不再是四個強者。
而是一個整體。一個擁有四種大道、四種殺意的——殺戮機器。
血魂絕滅陣。
血蠻族與魂蠻族傳承十萬年的合擊之陣,非皇級不可入,入陣者,十死無生。
而戰蠻皇,已經油盡燈枯。
「陛下!!!」
城牆上,那個叫阿木的將領跪倒在地,額頭磕在磚石上,磕得鮮血直流,一塊皮肉翻了起來,他渾然不覺:
「陛下回來!您回來啊!!!」
「您回來!!!」
三千二百一十七人,全部跪下了。
他們握著刀,握著矛,握著斷掉的骨頭,握著家裡拆下來的門板。
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們連哭都哭不出聲了。
因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不是敗。
這是死局。
他們的王,為了給他們爭取那一線生機,把自己一個人,送進了一個必死的陣。
陣中。
戰蠻皇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正在合攏的血色天幕。
四道氣息從四個方向壓下來,每一道都比之前強了十倍。他的骨頭在響,像冬天凍裂的木頭;內臟在移位,像被人一隻手攥住了慢慢擰;血液在逆流,從腳往頭涌,涌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試著舉起斧頭。
斧頭只抬起了三寸。
就再也抬不動了。
手臂上的肌肉一根根撕裂,血從毛孔里滲出來。
陣外,血蠻皇抬起雙手。
四道光柱同時向內收縮。
「滅。」
就在那一刻。
南邊的天空,亮了一下。
沒有人注意到。
因為那道光太細、太淡,像是一根銀線,輕輕劃破了雲層,轉瞬即逝。比流星還不起眼,比螢火還安靜。
整個天空,變了。
不是血蠻皇那種血染蒼穹的霸道,也不是魂蠻皇那種陰森詭譎的壓抑。
是一種很安靜的變化。
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風停了。
不是被壓制住的停,不是被吹散的停。
是不敢動了。
仿佛有一雙看不見的手,輕輕按在了這片天地的肩上,說:別動。
平原上那些沸騰的血,一寸一寸冷卻下去。
那些懸浮的血珠,一顆一顆僵在半空。
那些正在成型的陣紋符文,一筆一筆停在紙上,再也寫不下去。
赤梟臉上的獰笑僵住了,嘴角還往上咧著,可眼睛裡已經沒了笑意。
骨剎眼窩裡的鬼火凝固了,兩團幽綠的光定在那裡,像畫上去的。
魂蠻皇手裡那杆幡,幡面上那隻睜開的眼睛,緩緩地、極其緩慢地——
閉上了。
閉上的時候,幡面抖了一下,像是在發抖。
血蠻皇猛地抬頭,望向南方。
他看見了。
南方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個黑點。
那個黑點在變大。
不,不是變大——是在靠近。快到他這個境界,竟然都無法捕捉其軌跡,只能看見一道筆直的線,從南到天,從天到這片平原,一路切過來。
那條線把天空切成兩半。
一半是血色的,一半是銀的。
線的盡頭,是一個人。
黑袍,黑髮,身形挺拔。
他沒有御空飛行的姿態,沒有駕雲,沒有踏風,只是一步一步,從天空中走下來,像走在一條別人看不見的台階上。
每一步踏出,腳下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銀色漣漪。
漣漪一圈套著一圈,向外擴散。所過之處,那座剛剛成型的血魂絕滅陣,陣紋一根一根地熄滅。
不是被打破。
是被抹掉。
像有人拿了一塊濕布,把畫在紙上的墨跡,輕輕擦去,擦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痕跡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