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蠻皇的呼吸停了半拍。
「什麼人?!」
他厲聲喝道,身形暴退百丈,渾身氣勢暴漲到極致,血色大道在體內瘋狂運轉,三千六百片甲葉全部豎起。
他看不透。
他以神尊之境,竟然完全看不透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深淺!
對方的氣息明明只是偽神尊,境界不高不低,清清楚楚擺在那裡。可他就是看不透——那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神識掃過去,連個回聲都沒有,掉進去就沒了。
更可怕的是——
就在這個人出現的瞬間,他分明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不聽使喚了一剎那。
那不是被壓制。
那是……被命令。
那個人落在戰蠻皇身前。
背對著他,面向那四位足以碾碎整個北域的強者。
然後他抬起右手,對著那座正在收縮的血魂絕滅陣,輕輕做了一個動作。
像是握住了一把劍的劍柄。
又像是——握住了這一瞬間的「時間」。
城牆之上。
那個斷了左臂的老兵手裡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死死盯著那個背影,嘴唇哆嗦著,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污往下淌,衝出一道道白色的痕:
「那……那是……」
「那是……」
「蠻帥!!!」
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從城牆最高處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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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第一千聲、第三千二百一十七聲——
「蠻帥!!!」
「蠻帥回來了!!!」
「是蠻飛!是咱們的蠻飛——!!!」
哭聲、笑聲、嘶吼聲混在一起,三千二百一十七個已經心如死灰的人,在這一刻重新站了起來,重新舉起了手裡的斷刀斷矛,重新流出了八年來的第一滴眼淚。
因為他們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
八年前,這個橫空出世的絕大天驕,輕而易舉的碾壓了所有戰蠻族天驕強者,毫無疑問成為了戰蠻族最為年輕強大的蠻帥!
蠻帥。
蠻族之帥,無敵天驕!
陣前。
葉飛沒有回頭。
他只是伸出左手,按在戰蠻皇的肩膀上。
一股溫和的力量湧入體內。
斷掉的腿在一息之間接續,骨頭歸位,筋絡重連;破碎的內腑開始癒合,枯竭的神力重新流淌;那些深入骨髓的舊傷,一道一道地合攏。
連那白了大半的鬚髮,都慢慢返出了一絲黑。
「抱歉。」
他輕聲說:
「我來晚了。」
「聖使。」
戰蠻皇情緒控制不住的涌了上來!
葉飛扶著他站起來,彎下腰,撿起那柄戰斧,擦掉上面的土,塞回他手裡。
然後他轉過身,重新面向前方。
面向那座仍在掙扎著想要合攏的血魂絕滅陣。
面向那四個臉色第一次出現變化的強者。
他抬起右手,虛虛一握。
南方天際,那道筆直的銀線,驟然凝實。
那不是光。
那是一柄劍。
它懸在南方的天上,像一道不肯癒合的傷口。
「這一劍。」
葉飛輕聲說:
「替戰蠻族,還你們的。」
「此劍名為·七之神罰!!!」
劍落。
沒有聲音。
或者說,聲音被某種更高的存在吞掉了。
那一劍斬下的瞬間,整片平原上所有的聲響——三千二百一十七人的哭喊、上萬面戰鼓的轟鳴、掠過屍山的風聲、甚至每個人胸腔里的心跳——全部被抽離,像是有人伸手捂住了這片天地的嘴。
天地間只剩下一道線。
極細,極亮,從南天垂落,筆直地切向陣心。
那不是光。光會散,會晃,會在空氣里留下殘影。這道線沒有殘影,它出現的時候就已經「到了」,仿佛它從一開始就在那裡,只是世人剛剛才配看見。
血蠻皇的瞳孔在那一刻縮成了針尖。
他看見了劍。
他也看見了劍後面的東西。
那不是神力。神力有屬性,有溫度,有歸屬。那也不是法則。法則有軌跡,有脈絡,有可推演的因果。
那是七種截然不同的「理」,在同一瞬間被強行揉捏成一股,彼此咬合、彼此支撐、彼此印證,像七根柱子撐起了一個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穹頂——七大法則融合!
平平無奇到近乎敷衍。
仿佛殺他們,不需要第二式。
而比法則更讓血蠻皇渾身發冷的,是那股氣息。
那縷說不清的東西壓下來的時候,他體內的血——他執掌了一千二百年的血之大道、他以百萬王血餵養了三千年的本命法則——竟然跪了下去。
不是他被壓制。
是他體內的血,自己先屈服了。
三千六百片甲葉下的每一滴血都在戰慄,都在往骨髓深處縮,都在本能地做出一個動作:伏地,叩首。就像臣子見了君,奴僕見了主,低等生靈見了——真正的神明!
「不!!!」
血蠻皇嘶吼一聲,那吼聲里第一次帶上了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三千六百片甲葉同時炸裂,金色王血從全身毛孔噴出,在頭頂凝成一面巨大的血盾。盾面之上,浮起血蠻族開族始祖的法相——一尊三頭六臂的血色巨神,手持六柄骨刀,仰天咆哮。
這是他的底牌。血蠻族史上一共只出現過七次的王血祖相。
魂蠻皇也終於變色。
黑袍鼓盪如帆,幡面上那隻閉了無數年的眼睛徹底睜開,射出一道漆黑的光柱。光柱之中,無數亡魂哀嚎著湧出,層層疊疊結成一道魂牆。那是魂蠻族歷代所有強者的殘念,是這一脈最忌諱動用、動用一次折壽數十萬年的禁術。
兩人同時出手。
兩大蠻皇聯手,足以擋下任何同境強者的一擊,足以讓神尊中期強者退避三舍。
可這一劍,不講道理。
它不問你準備了什麼,不問你擋的是什麼,甚至不問你有沒有擋。
劍鋒先碰到的,是時間。
以落點為中心,方圓千丈內的「流逝」忽然變得粘稠,粘稠得像凝固的琥珀。血蠻皇抬起的手臂,在半空中慢了十倍——他能清楚地看見自己的動作,能清楚地想到下一瞬該催動祖相的第三隻眼,能清楚地回憶起這門秘法的全部口訣。
可身體就是跟不上念頭。
思維還在奔跑,肉身卻陷進了泥里。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一寸一寸抬起,看著那道銀線一寸一寸逼近,看著自己花了三百年煉成的祖相法相,臉上的表情從咆哮慢慢變成驚愕,再變成一種近乎滑稽的茫然——因為法相也被拖進了同一片遲緩的時間裡,連「死」都要等一等才輪得到它。
魂蠻皇更慘。
他的神魂剛要遁入冥土——那是攝魂一脈保命的根本,只要還有一縷魂在冥土,就能借屍重生。可就在他的神魂觸到冥土邊界的剎那,他發現那條路斷了。
不是被封住,不是被堵住。
而是那段「時間」里的冥土,還沒有「到來」。
他卡在了一個不存在的間隙里,進不去,也退不回。神魂懸在半空,像一個被寫錯了位置的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這不可能——」他在心裡喊,可聲音傳不出去,因為連「聲音」這件事都被推遲了。
而赤梟和骨剎——
他們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因為他們不夠強。
不夠強到能在時間被抽走之後,還保留一瞬的自我。
葉飛掌中那冊銀色小書無風自動,翻到第二頁。
書頁很薄,薄得像一片蟬翼。可它翻開的時候,整片平原上的風都停了一瞬,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那一頁上,寫著兩個字:
定瀾。
兩個字亮起的剎那——
赤梟身上的一百萬道血蠻紋同時僵死。
那些遊走的紋路,那些由千年精血一滴一滴煉成的、讓他驕傲了一輩子、讓他從七十六萬紋一路爬到百萬紋的力量之源,在這一刻像是被凍住的蛇,停在皮膚下,一動不動。
他想燃燒精血。精血不動。
他想化血遁走。血不聽使喚。
他想喊一聲「陛下」,但喉嚨里的空氣凝固成了一塊鐵,把聲帶死死封在裡面。
他的眼睛還睜著,還能看見那道銀線,還能看見自己引以為傲的一切在一個字面前變成廢物。他這一生屠過三萬守軍,飲過無數人的血,可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清楚地意識到——
自己是螻蟻。
骨剎更絕望。
他刻在骨頭上的百萬骨紋,是血蠻族最古老也最殘酷的一脈傳承,是以自身骨骼為碑、以精血為墨、紋成之日骨如神兵的無上榮耀。他為此熬了九十年,為此親手剝掉過自己三層皮,為此在骨池裡泡了整整十年,出來的時候全身沒有一塊完整的骨頭。
可此刻那些紋路正在倒流。
不是消散,不是崩碎。
是沿著他骨骼的紋理,一寸一寸往回退,退回未刻之前的狀態。
他能感覺到。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肋骨上那些細如髮絲的符文一個個熄滅,能感覺到脊椎上那三十六道主紋一節一節消失,能感覺到臂骨上刻著的先祖之名被一點點擦掉,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拿著一塊濕布,在他身上慢慢地、耐心地擦。
他在被「抹去」。
抹去的不是命,是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