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
骨剎的眼窩裡,那兩團幽綠的鬼火最後一次跳動。
他想說出那個讓他魂飛魄散的字。
那是刻在血蠻族最古老石碑背面的兩個字!
劍光到了。
沒有爆炸,沒有轟鳴,沒有血肉橫飛。
那樣太吵了,配不上這一劍。
只有一道銀線穿過兩人的身體,然後繼續向下,穿過血魂絕滅陣的陣心,穿過那片沸騰了八年的血土,一路沒入大地深處,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痕。
那道痕很長。
從南天,一直劃到北域的地平線。
赤梟站在原地,臉上的獰笑還掛著,雙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
下一秒,他的身體從眉心開始,裂成兩半。
切口平滑如鏡,能照見天上那輪血色的落日。沒有血流出,沒有內臟滑落,因為傷口處的時間被定格了,血還沒來得及意識到自己該湧出。
兩半屍體向兩側倒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兩聲。
倒下的時候,他身上那一百萬道血蠻紋同時熄滅,像一百多萬盞燈,一盞一盞,從腳到頭,安靜地滅完。
骨剎更乾脆。
他那具刻滿百萬骨紋、號稱同境之下肉身無敵的軀體,連同手裡那根丈六長的血色巨矛,在同一瞬間化作了細密的粉塵。
不是碎,是粉。
每一粒都細得像灰,風一吹,散了,揚起一片白色的霧,飄過平原,落在那些堆積了八年的屍骸上,落在那面破了十七個洞的黑旗上,落在城牆上一個少年顫抖的手背上。
少年呆呆地看著手背上那點白灰,忽然明白了什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兩大接近蠻皇戰力的血蠻族大將。
一百萬道血蠻紋。
兩脈傳承十萬年的驕傲。
一劍,沒了。
從出劍到死人,不到一息。
一息都不到。
全場死寂。
比剛才更徹底的死寂。
剛才的寂靜是絕望的,是等死的。現在的寂靜是空的,是腦子被什麼東西整個挖走之後的空。
城牆上的三千二百一十七人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有人手裡的刀掉了,砸在腳背上,骨頭碎了,他渾然不覺。有人跪下去,膝蓋磕在磚石上,磕出了血,他不知道疼。阿木跪在地上,額頭還貼著磚石,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蕩,像一口鐘被人一下一下地撞——
那是……咱們族的蠻帥?
那個十九歲一拳打碎測力碑的小子?
那個八年前背著個破包袱、跟陛下說「我去去就回」的年輕人?
血蠻皇站在原地,保持著舉臂格擋的姿勢,手臂上還懸著那面剛剛成型的血盾。
血盾上,多了一道縫。
縫很細,很直,從左到右,貫穿了整個盾面,貫穿了盾面上那位開族始祖的法相——把那尊三頭六臂的血色巨神,從額頭一直劈到胯下,劈成對稱的兩半。
然後血盾碎了。
碎得無聲無息,像一塊被敲裂的冰,碎成千萬片,每一片都在下落的過程中化作一縷紅煙,散得乾乾淨淨。
「噗!」
血蠻皇猛地噴出一口金色的王血。
那血噴出來的時候還是金色的,落到地上卻迅速變黑、變臭,像是被什麼東西污染了——他的血之大道,被那一劍斬傷了一道本源之痕。
他踉蹌後退,每退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深坑,退了七步,第七步踩進了一道地縫,整條腿陷到膝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沒有傷口。甲冑雖然碎了,皮肉卻是完好的。
可甲冑之下,心臟的位置,多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只有半寸長,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
劍意入體。
只差半寸,他就和赤梟一樣,被劈成了兩半。
只差半寸,血蠻族第四十一代皇,今日就要成為一陣風裡的灰。
魂蠻皇比他好不了多少。
黑袍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露出下面蒼白得不似活人的軀體——那軀體上沒有血,只有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膜,膜下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他手裡那杆傳承了十萬年的攝魂幡,「咔」的一聲,從中折斷。
斷口處沒有木屑,只有一聲極輕極悽厲的尖叫,像是有個東西死在了裡面。
幡面上那隻眼睛,閉上了。
再也沒有睜開。
「你……」
魂蠻皇抬起頭,死死盯著那個黑袍年輕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抖得每一個字都要分成兩截才能說出來:
「你不是這個境界的人。」
「你不可能是這個境界的人。」
「偽神尊……不可能有這種力量。」
「七種法則融合……那是……那是……」
他說不出那個詞。
那個詞太重了,重到他的舌頭不敢把它吐出來。
葉飛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那柄銀色長劍在空中一轉,劍尖斜指地面。劍身上的銀光緩緩收斂,收斂到最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水一樣的光澤,貼在劍身上,像一層不肯散的霧。
可那股壓迫感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更沉了。
沉得讓人喘不上氣。
因為這一次,他沒有收斂那股氣息。
古神的上位者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
那不是針對個人的壓制。
針對個人的壓制,是可以扛的。你可以燃燒精血,可以燃燒壽元,可以燃燒道基,咬碎了牙,總能頂住一時半刻。
那是針對整個種族的。
是針對血脈的,是針對根源的,是針對十萬年前那場大戰里每一個跪過的祖先留下的烙印。
血蠻皇在這一瞬間明白了為什麼自己的血會跪下去。
血脈里的記憶,比腦子記得更清楚。
腦子會騙人,會自我安慰,會說「也許只是巧合」。
血不會。
「咚。」
血蠻皇的膝蓋,自己彎了一下。
右膝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死死撐住,左手拄著斷裂的甲葉,額頭青筋暴起,全身的金色王血瘋狂燃燒,硬生生把那一下頂了回去,把腿重新撐直。
可他眼裡的駭然已經藏不住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恐懼、難以置信,以及某種深埋骨髓的本能敬畏的神情。那種神情不該出現在一個神尊的臉上,那應該出現在一個犯了錯的奴僕臉上。
魂蠻皇更不堪。
他的神魂在顫,像風裡的燭火,隨時都會滅。攝魂一脈最擅長的就是感知「位階」,他們能看見一個人靈魂的顏色、重量、高低。而此刻他感知到的東西,讓他整個魂魄都在尖叫——
逃。
不,逃不掉。空間被封了。
那就跪下。
跪下也許還能活。
「你到底是誰?!」他厲聲問道,聲音卻虛得發飄,飄得像一縷煙,「你不是這個世間的人!你不該在這裡!你——」
葉飛終於開口了。
他只說了一個字。
不是「滾」。
「跪。」
一個字。
不是命令。
是事實。
就像他說「天是藍的」,天就必須是藍的。就像他說「太陽從東邊升起」,太陽就不敢從西邊出來。
「咔。」
魂蠻皇的雙腿直接折了下去。
不是他跪的,是他的腿自己斷了那個「站」的念頭。雙膝重重砸在地上,砸出兩個深坑,坑底的土瞬間被震成粉末。他雙手撐地,想站起來,可脊椎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了,一寸一寸往下壓,壓得他胸腔里的魂液都擠了出來,從嘴角溢出,滴在地上,燒出一個個小洞。
他伏下去了。
額頭貼上泥土。
血蠻皇也在抖。
他咬著牙,牙關滲出血來,全身的金色王血瘋狂燃燒,燒得皮膚發燙,燒得鬚髮根根豎起,才勉強讓自己站著。
一步。
兩步。
他在往後退。
不是想逃。
是他那雙跪過一次的膝蓋,再也撐不住第二次了。
可他心裡清楚——自己站不住了。
最多三息。
三息之後,他和魂蠻皇一樣,會跪在這個年輕人面前。
而一個蠻皇跪在一個偽神尊面前,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意味著血蠻族十萬年的尊嚴,今日斷送在他手裡。
意味著他這八年來打下的所有勝仗、殺的所有戰蠻族人、插在所有戰蠻族城池上的所有旗幟,全都成了一個笑話。
「不……」他嘶啞著說,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本皇……不跪……」
「我血屠……一生……不跪任何人……」
就在他即將崩潰的那一刻——
身後,傳來腳步聲。
很慢,很重,一瘸一拐。
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帶著一點拖沓——那條腿剛接好,還不聽使喚。
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穩得像是在走一條走了十萬年的路。
戰蠻皇拄著戰斧,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他身上的甲已經碎了大半,露出下面縱橫交錯的傷。最深的三道還在滲血,一道從左肩到肋下,一道在後頸,一道在左腹——那是骨剎的血矛穿過的地方,傷口邊緣焦黑,血肉外翻。
他走得很慢。
可他一次都沒有停。
他走到葉飛身後三步處,停下了。
然後——
他鬆開了戰斧。
那柄陪伴了他四十年、重達八千斤、隨他打過四百二十七場仗、今日斬過血蠻皇的戰斧,「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雙手,不是握拳,不是結印。
是整理衣冠。
他把破碎的戰甲一片片撫平,把散亂的鬚髮一縷縷捋順,把臉上乾涸的血污用力擦了擦,擦得臉頰發紅,擦出一道道白痕。
做完這些,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在那個黑袍年輕人的身後,在這個剛剛一劍斬了兩員大將、一劍逼得兩大蠻皇失色的年輕人身後——
這位戰蠻族的王,這位打了四十年仗、從未在人前低過頭的蠻族之王,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他伏下身,額頭貼上那片被鮮血浸透了八年的焦土,雙手平攤在身側,掌心向上——
那是戰蠻族最古老的禮。
只對兩種人行這個禮。
一種是死去的王。
一種是……聖使。
「戰蠻族第三十九代王,戰烈。」
他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剛哭過,不像剛流過那麼多血,不像剛剛還在城牆上準備赴死。
「恭迎聖使歸來。」
「戰蠻族上下,願奉聖使號令,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此身,此血,此族,盡歸聖使。」
一字一句。
清清楚楚。
傳遍整片戰場。
傳到城牆上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傳到城外每一具屍體的耳邊。
傳到這片平原底下埋著的十萬具骸骨的耳邊。
城牆上的三千二百一十七人,全都僵住了。
他們的王。
他們的陛下。
那個八年前親手把戰斧交給兒子、兒子死了也沒掉一滴淚的男人,那個三天前親手把最後一個孫子送進地道、說「爺爺不走,爺爺在這兒」的老人——跪了。
跪在一個年輕人身後。
「陛、陛下……」阿木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您這是……他是……他是蠻帥啊……他是咱們的蠻飛啊……」
戰蠻皇沒有回頭。
他的額頭還貼著地,聲音卻沉了下來,沉得像一塊鐵:
「阿木。」
「臣、臣在。」
「你記住。」
「從今日起,世上沒有『蠻帥』了。」
「只有聖使。」
「這個名字,」他頓了頓,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顫,「是我們戰蠻族,擔不起的。」
阿木張著嘴,說不出話。
他不懂。
可他看見王的背在抖。
那不是怕。
那是一個人在面對某種遠遠超出自己理解的東西時,身體本能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