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猛提著酒壺,搖搖晃晃地走在鎮子的土路上。
酒壺裡的靈酒已經見底了,但他還是不停地往嘴裡倒。
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打濕了衣領,他也渾然不覺。
他只想醉。
醉了就不用想那些事,不用想那些死去族人,不用想那個他永遠也追不上的人,他報不了仇。
他恨林仙舟。
這種恨,已經在他心裡埋了幾十年,像一根刺,越扎越深,拔不出來,也化不掉。
當年在雲山谷雜役處,他張猛好歹也是張家子弟,雖然張家只是雲山谷一個普通築基家族,但這也讓他在外門弟子中,被大部分人仰望。
誰敢惹他?
誰不是見了他繞著走?
偏偏林仙舟不吃他那一套。
那個五行雜靈根的廢物,憑什麼?
他不服。
張家在雲山谷經營了幾代,好不容易站穩腳跟,就因為他屢次找林仙舟的麻煩,惹出了一堆事端。
父親罵他,族長訓他,可他咽不下那口氣。
後來張家因為和厲青山有牽連,事情敗露,被迫逃離宗門。
他至今記得離開雲山谷的那天夜裡,父親拉著他的手,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地往北跑。
身後是宗門的追兵,前方是茫茫夜色。
父親說,去投靠厲青山。
厲青山是血道門掌門的三公子,跟著他,張家還有活路。
可他們到了血道門才知道,厲青山根本不缺他父親一個築基修士。
血道門金丹修士幾十個,築基修士數百,他父親那點修為,在血道門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厲青山收下了他們,不過是看在他們還有一點利用價值的份上。
隨便打發了幾個差事,就把他們扔在了一邊。
更讓他絕望的是,張家因為背叛宗門,被他牽連的族人全部被處死了。
大伯、三叔、堂兄、堂姐……一個個熟悉的面孔,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全都沒了。
母親、妹妹,因為他背叛宗門全部被處死。
他張家的血脈,就剩他和他父親兩個人了。
他恨。
恨林仙舟,恨厲青山,恨雲山谷,恨這個世界。
後來他聽說,父親也被林仙舟殺了。
他連最後一個親人都沒了。
那段時間,他渾渾噩噩,整天喝酒,喝醉了就睡,睡醒了繼續喝。
他想死,但又不甘心死,也不敢死。
他怕死。
他怕死了之後,連報仇的機會都沒有了。
有一天,他忽然想通了。
他不要死了。
他要活著,要變強,要不擇手段地變強,他要復仇,他要將林仙舟碎屍萬段,還有王虎,蘇清婉,甚至白靈兒。
他要讓所有對不起他的人,都付出代價。
他修煉血道功法,煉化凡人和修士的精血,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能提升修為,他什麼都干。
他不在乎別人的感受,虐殺他人,這樣能夠給他帶來痛快,讓他從痛苦之中得到一絲慰藉。
反正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還在乎別人幹什麼?
可他資質太差了。
偽靈根,也就比五行雜靈根強一些。
他拼了命地修煉,不擇手段地掠奪資源,幾十年下來,也不過築基一層初期。
上次他好不容易築基成功,興沖沖地跑去找厲青山,想求一個差事,好回楚國報仇。
厲青山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像看一條狗。
「報仇?」
厲青山笑了,「你拿什麼報仇?」
「我築基了,為什麼不可以!」張猛說。
「築基?」
厲青山嗤笑一聲,「你知道你要殺的那個人,現在是什麼修為嗎?」
張猛愣住了。
「金丹。」
厲青山輕蔑的看著他道,「林仙舟現在是金丹修士,我都不是對手。你一個築基初期,去送死麼?」
張猛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厲青山的洞府的。
他只記得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山坡上,望著南方的天空,坐了一整夜。
金丹。
林仙舟是金丹修士。
他是五行雜靈根,憑什麼?
憑什麼他張猛拼了命地修煉,不擇手段地掠奪,到頭來不過築基初期。
而林仙舟,什麼都沒做,就輕輕鬆鬆金丹了?
他不明白。
他想不通。
這個世界不公平。
那天夜裡,他的心態徹底變了。
以前他想報仇,想殺了林仙舟,想殺光所有對不起他的人。
現在他不想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了。
金丹修士,他拿什麼去殺?
但他不甘心。
他受了這麼多苦,死了這麼多親人,憑什麼林仙舟能安安穩穩地修煉,順順利利地突破?
憑什麼他要遭遇這些痛苦的經歷?
他不好過,那這個世界上的人都不要好過。
從那以後,他做事更加狠辣,更加肆無忌憚。
反正他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這次跟著血道門的修士來扶風郡,他主動要求做內應。
他在這個小鎮上住了幾個月,摸清了周圍的每一戶人家,每一個散修的實力,每一條逃跑的路線。
他把這些信息全部告訴了血道門同門人。
等這些人得手,這個鎮子上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張猛又灌了一口酒,嘴角扯出一絲扭曲的笑。
林仙舟,你看不見。
但你遲早會知道的。
這個世界,會變得越來越爛。
你會親眼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就像我一樣。
張猛提著酒壺,醉醺醺地走在土路上,嘴裡不停地罵罵咧咧。
「林仙舟……王虎……我要你們死……都死……」
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扶著路邊的樹幹站穩,又灌了一口酒。
酒壺已經空了,他甩了甩,一滴也沒剩下,隨手將酒壺扔進了路邊的草叢。
「憑什麼……」
他喃喃自語,「憑什麼你金丹了……憑什麼……」
「你喊我?」
一個聲音從前方傳來,不大,卻清清楚楚。
張猛抬起頭,醉眼朦朧中,看到一個人影站在前面不遠處。
青色道袍,負手而立,面帶微笑,正看著他。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林……林仙舟?」
他含糊不清地說,「你怎麼在這……我在做夢麼?……」
林仙舟沒有動,只是笑咪咪地看著他。
張猛踉踉蹌蹌地往前走,指著林仙舟的鼻子,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你……你別跑……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只見林仙舟一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夜空中迴蕩。
張猛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滾了兩圈。
酒意被這一巴掌打散了大半,他趴在地上,捂著臉,愣愣地看著林仙舟。
好痛!這不是做夢。
林仙舟真的在這裡。
張猛的臉色從醉紅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鐵青。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仙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還帶著笑,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你剛才說,要殺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