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夭夭閉上眼。
一縷朱光順著門縫鑽入。
門後的景象盡數撞入識海。
朱辰浩站在一座黑色祭台前。
祭台四周立著數百根烏紅銅柱。
每根銅柱上都掛著魂燈。
燈幡上列著京城官員、世家、商戶各府的姓名。
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著一串數字。
福祿。
壽數。
子嗣。
財運。
像一座活人的帳本庫。
帳本上的數字,正在一點點減少。
祭台前。
朱辰浩立在魂火里。
火焰已經漫過他的膝頭,正順著衣擺往上攀。
陸夭夭忍不住心中一提。
再往上就是煞氣集中的肋下。
若是再過心口。
心火一滅,他體內的天煞必然失控。
他身前七處陣眼和主祭台前各自立著數道身披黑袍的身影。
那些身影沒有臉,只有一雙雙泛著青光的眼睛。
「是護陣百鬼!」昀白也有些焦急。
數百盞魂燈突然齊齊晃動。
轟!
魂火如火浪卷向朱辰浩。
「你不是鬼王!」
一道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陰冷惱怒。
朱辰浩一刀橫斬。
火光被斬開,卻有更多魂火纏上他的手臂。
那聲音突然放聲狂笑。
「不是鬼王,卻有堪比鬼王的重煞!」
「本尊正煞費苦心尋求一具匯天下怨氣、煞氣於一身的災星之體。」
「你竟自己送上門來,真是天助我也!」
「待你煞氣失控,京城萬人皆死於你刀下……」
「哈哈哈!」
朱辰浩眼中殺意驟起。
他一步踏出,避過重重黑袍身影,刀鋒直取主祭台陣眼處魂火。
「本王先收了你。」
黑袍身影連轉,擋住朱辰浩去處。
祭台上的魂燈齊齊轉向。
火光中傳出無數哭喊。
「救救我!」
「我不想死!」
朱辰浩的刀停了一瞬。
門外,陸夭夭猛地睜眼。
她雙手連掐指訣。
玄清猛地一指點到她的指間。
打斷了她的施法。
「沈夫人,陣門不能從外面破。」
「只能等王爺在裡面打開。」
陸夭夭格開玄清的手,「我可以!」
「然後呢?」玄清再次擋下,冷冷問道。
「以殘破之軀拖累王爺,要他救你?」
陸夭夭咬牙。
識海里,朱辰浩已經毀了三處陣眼。
魂火燒進衣袖,握刀的手指焦黑見骨。
痛得煞白的額角汗水蒸騰。
他卻仍然咬著牙揮刀劈向那些無處不在的黑袍鬼影。
陸夭夭陡然記起黑風峽外,自己渾身是血、神魂將散時。
是那雙手穩穩接住了她。
縮地符將散所有人被顛簸欲散時,牢牢護著她。
她無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只能惱怒地指著玄清,「你,你,沒有人心!」
玄清臉上第一次失去常掛著的嬉笑,鐵青一片。
卻沒有反駁。
「沈夫人,老道提醒一句,王爺一向以軍法御下。」
陸夭夭頓住,她不太懂這個。
「夭夭,其實,你也沒有人心。」
昀白突然幽幽冒了一句。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就是支判官筆。」
陸夭夭怔怔看著眼前的鐵門。
對噢,她不就是支筆嗎?
可為什麼看到朱辰浩被魂火吞沒的瞬間,她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想他死。
也不想他痛。
為什麼她會這麼著急?
是因為功德嗎?
哎,不管了,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她突然轉身看向王掌柜。
「控福燈能聯繫陣中,對不對?」
王掌柜臉色一變,立刻閉上嘴。
阿紙躥過去,一腳踹在符籠上。
「說!」
王掌柜被震得滾了一圈。
「我不知道!」
陸夭夭指間又夾了顆紙球,笑得陰森森。
「你剛才自暴了身份,你是掌燈人!」
「你再給我胡說八道作妖……」
阿紙也蹲到雞籠邊。
「夭夭,要不放幾隻鼠鼠進去?」
阿紙小手一翻,掌中立起了一隻紙鼠。
齜出滿口森森白牙。
「好不好?」
王掌柜整個人都抖了起來。
「別,別放!我說!」
他抖著手指向通道里的銅燈。
「外面的控福燈滅,陣中魂火會短暫失去牽引。」
「這時,只要有人從裡面砍斷主燈,陣破,門自然會打開!」
「主燈在哪?」
王掌柜死死咬著牙,眼珠亂轉。
「你們先放我出去!」
陸夭夭笑。
「想屁吃!」
「阿紙!」
「好嘞!」
阿紙立刻把小鼠頭塞進籠孔。
「祭台後面!」王掌柜尖叫,「青銅主燈在祭台後面!」
「燈里供著主上的一縷魂火!」
「只要毀掉它,陣法自然會崩!」
陸夭夭起身,轉頭看向玄清。
「聽見了?」
玄清點頭。
「你真要這麼做?」
「不怕王爺責罰嗎?」
陸夭夭撓撓鼻子。
她現在是大金餅的屬下。
「會打軍棍嗎?」
玄清語塞。
「別磨蹭了。」陸夭夭推開他。
「一刻鐘,很快過的!」
玄清跺腳,咬牙。
卻還是迅速搬出他那個裝滿黃符的盒子。
庫庫往鐵門兩側貼。
「老道只能壓住門上反噬。」
「知道。」
陸夭夭招呼阿紙。
昀白化作白玉簪,落入她發間。
「沈夫人,你要怎麼進去?」
「借門。」
朱辰浩這個假冒的陰間鬼王都能騙得了門開。
她這個真的地府黑色接班筆靈差啥了!
「阿紙把雞籠拖來。」
阿紙應聲拖了雞籠回到門前。
陸夭夭抬起手,指尖按向門上那行最大的字。
那是「借福」兩個字。
朱光亮起。
「借福」二字劇烈扭曲變幻。
最後終於變成了「借門」二字。
門上魂絲瞬間繃直。
又亂成一團。
世間人求財求福求運,陡然不知何處冒出個「借門」。
門禁系統瞬間混亂。
連續命、奉主四個大字也被打亂淹沒在一團亂麻中。
門內黑袍身影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全部齊齊轉頭。
青光雙眼穿過鐵門,落到陸夭夭身上。
「是誰?!」
聲音轟然傳出門外。
玄清臉色驟變。
「沈夫人,你做了什麼?」
「改了個通行權限。」
陸夭夭抬起下巴。
朱辰浩也轉頭看了眼門外。
陸夭夭拖過雞籠。
雞籠里王掌柜嘴裡塞著只不停動彈的小紙鼠。
脖子邊蹲著兩隻。
手腕上吊著一隻。
陸夭夭拽起王掌柜那隻吊著紙鼠的手。
砰地按在門上。
「掌燈人!」
鐵門轟然滑開。
黑色魂火如潮水般湧出,無數聲音吼出:
「你不是!」
陸夭夭抬眼,硃筆虛影在額間徹底亮起。
「當然不是。」
「我是你姑奶奶!」
朱辰浩瞪目。
「誰准你進來的!」
陸夭夭笑。
「鬼王大人出行怎可無鬼侍隨行?」
她一腳將雞籠踹向鐵門間,卡住又要合攏的鐵門。
「王掌柜,掌燈人,給我把門守好!」
又向玄清和明武一揮手。
「道長,明武,你們還要繼續看人群毆王爺嗎?」
玄清與明武對視。
「上!」
「王爺,我們來啦!」
明武一聲怒吼。
身後親衛們一手長刀,一手桃木劍蜂湧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