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重壓從四面八方襲來,整艘青舟失去控制,朝荒原墜落。
林長歌抬腳踩住了船頭。
下墜之勢戛然而止。
他反手一托,青舟被一股柔和力量送向遠處,落在陣法邊緣的一塊黑色高地上。
「守在裡面。」
「無論看見什麼,都不要出來。」
船艙內傳來回應。
「是!」
林長歌這才轉身,看向灰霧深處。
一道道身影從陣台後方走出。
有人披著隔絕神念的黑袍,有人戴著青銅面具,還有幾人身上的宗門服飾早已除去,只留下尚未抹淨的功法氣息。
火。
雷。
毒。
劍意。
其中幾股氣息,林長歌在萬古遺蹟外見過。
七宗的人。
準確說,是七宗內部那些在萬古殺局失敗後,失去權勢與地位的舊派殘餘。
林長歌目光逐一掃過。
二十三人。
修為最低也在不朽帝境五重天。
六重天占了大半。
站在最前方的四人,氣息更是達到了七重天。
如此陣容,足以正面攻打一座中等宗門。
如今卻全部等在一片無人荒原,只為截殺他一人。
為首之人戴著一張沒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他手中握著一柄金色長弓,方才那支箭便是出自此人之手。
「林長歌。」
「赤霄門一戰,你果然只帶了幾個廢物。」
高地上的雲緲宗弟子臉色鐵青。
林長歌卻只看了那張白色面具一眼。
「天河宗?」
面具人握弓的手指一緊。
「本座不知你在說什麼。」
「你的功法與陸沉舟同源。」
林長歌目光落在金弓之上,「弓弦用的也是天河宗獨有的金蛟筋。」
周圍幾人氣息出現細微波動。
面具人沒有承認。
「死人知道再多,也沒有意義。」
「萬古遺蹟沒能殺你,是那群廢物準備不足。今日封天絕地,消息傳不出去,雲緲宗也沒人能來救你。」
林長歌抬頭看了一眼陣法。
灰色天幕不斷旋轉,陣紋中夾雜著禁空、鎖靈、隔絕神魂與擾亂空間的力量。
布置得確實不錯。
不僅截斷傳訊,連虛空都被層層封鎖。
若換成尋常七重天強者落入其中,想逃出去都不容易。
「你們在赤霄門外便盯上我了?」
「不錯。」
面具人也不再遮掩。
「赤霄門那個廢物,連你一拳都接不住,倒讓我們少了一層消耗。」
「不過,你也做了一件蠢事。」
另一名背負雙劍的黑袍人開口。
「明知東天域有無數人想讓你死,仍敢獨自離開雲緲宗。」
「你真以為贏了幾次同輩比試,便能橫行東天域?」
站在右側的駝背老者發出怪笑。
「年輕人有點天賦,便容易把傳聞當成自己的實力。」
「萬古遺蹟中,你借上古道種突破五重天,又破了幾名六重天長老的聯手。消息傳開後,外面竟有人說你已經能與八重天抗衡。」
「老夫活了三千年,還沒見過哪個五重天能橫跨三境。」
他抬起手。
一隻碧綠色蜈蚣從袖口鑽出,趴在手背上。蜈蚣腹部生著一張嬰兒面孔,張嘴時,附近灰霧立刻染上一層慘綠色。
「今日便讓東天域看清楚。」
「所謂第一天驕,不過是一具死在荒原上的爛肉。」
最後一名七重天強者沒有開口。
他身披重甲,手持一面黑色大盾,始終站在陣法核心前方。
盾面布滿撞擊痕跡。
其中一道刀痕尤為醒目,幾乎將整面盾牌劈開。
林長歌認出了這道刀痕。
萬古遺蹟外,他曾一刀斬開黑色大印。那件靈兵的主人被他一拳打進隕星,最後卻沒有找到屍體。
原來逃到了這裡。
「二十三人。」
林長歌活動了一下手腕。
「你們背後的宗門,知道這件事麼?」
面具人冷聲道:「與你無關。」
「看來不知道。」
林長歌點了點頭。
「七宗現在內亂未平,誰敢再明著對我出手,立刻便會成為眾矢之的。你們不穿宗門服飾,又布下隔絕氣息的陣法,是想殺我之後毀屍滅跡。」
「到時只需放出消息,說我死在赤霄門手中。」
「雲緲宗震怒,赤霄門必然覆滅。剛剛歸附雲緲宗的那些勢力見我一死,也會重新動搖。」
「若雲緲宗為了穩住局面大舉出兵,你們便有機會收攏舊部,再挑起東天域大戰。」
面具下的呼吸停了一瞬。
駝背老者眯起眼睛。
「你倒不蠢。」
「可惜,知道得太晚。」
「晚麼?」
林長歌抬起眼睛。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殺了你們,會不會給雲緲宗惹來麻煩。」
雙劍黑袍人發出一聲冷笑。
「你以為自己還有機會?」
林長歌也笑了。
他從萬古遺蹟出來後,所有人都知道他突破了不朽帝境五重天。
知道他斬過六重天。
知道他能破鎖天陣,擋空間風暴。
卻沒人知道灰色石片中的力量,又將他的神力淬鍊了三成。
更沒人見過,九色道種紮根後,他全力出手會是什麼樣子。
問道山、百宗煉獄、天驕戰台。
這些年每一次爭鬥,他面對的都是東天域年輕一代。
萬古遺蹟中的殺局雖凶,七宗想要的卻是困死他。真正與他正面交手的人,最高也不過六重天。
赤霄門一戰,宗門提前交代不能殺人。
他從頭到尾都在收力。
收住拳鋒。
壓住刀意。
連八大秘紋都只動用了一道。
一次次留手,似乎真讓這些人忘了一件事。
林長歌從來不是靠著仁慈,從下界一路殺到鴻蒙宇宙。
「看來是我低調太久了。」
他握住斬天刀刀柄。
「久到你們已經不明白,我到底有多少戰力。」
鏗!
刀鋒出鞘。
一線黑光切開灰霧。
林長歌周身仍舊沒有多強的氣息,手中斬天刀卻發出低沉嗡鳴。刀鋒尚未抬起,附近虛空已經裂開一條筆直黑線。
面具人心頭一緊,立刻拉開金弓。
「殺!」
弓弦震動。
九支金色箭矢同時離弦。
每支箭後方都拖著一條奔涌天河。九條河流擠滿天穹,封死所有閃避方向。
其餘人也在同一刻出手。
駝背老者放出碧綠蜈蚣。
蟲身迎風暴漲,轉眼便化作一頭千丈毒獸。腹部的人臉同時張嘴,吐出能夠腐蝕神魂的綠色毒霧。
雙劍黑袍人拔劍。
一劍斬肉身。
一劍斬神魂。
兩道劍光一明一暗,在半空交錯成剪,直奔林長歌腰間。
二十餘名不朽帝境強者的神通緊隨其後。
火焰化海。
雷霆成林。
數十件靈兵遮蔽天空。
封鎖荒原的灰色大陣更是全面運轉,無數鎖鏈從天幕中垂落,纏住林長歌四肢。
整片天地只剩轟鳴。
高地之上,幾名雲緲宗弟子臉色慘白。
他們想出去,林長歌先前留下的神力卻封住了青舟。任憑几人如何催動陣法,艙門始終紋絲不動。
「林客卿!」
喊聲被神通洪流淹沒。
林長歌站在風暴中央,右手握刀。
氣海之內,九色道種展開葉片。
第一片葉子亮起。
血色戰紋爬上手臂。
第二片葉子亮起。
速之秘紋貫通雙腿。
緊接著,銳、火、鍾、龍、日、鎮六道秘紋相繼甦醒。
咚!
一聲心跳傳開。
所有轟鳴都被壓下。
暗金氣血從林長歌體內噴涌而出,化作貫穿天地的光柱。纏住四肢的陣法鎖鏈瞬間繃直,隨後一根接一根炸開。
太陽神魂升入高空。
烈日橫壓灰霧。
毒氣燃燒。
火海倒卷。
漫天雷霆尚未落下,便在金色光芒中熔成最純粹的靈氣。
九支金箭已經來到面前。
林長歌揮刀。
沒有任何神通。
只是向前橫斬。
黑色刀光劃出一道半圓。
第一支箭從中斷裂。
第二支箭崩碎。
第三支之後,九條天河同時被刀光截斷。積蓄其中的力量失去控制,在半空接連爆開。
轟!轟!轟!
九團金光將灰色天幕照得透亮。
林長歌從爆炸中衝出。
快。
太快了。
面具人的瞳孔中剛映出一線青影,斬天刀已經來到頸前。
他來不及退,金色長弓橫在身前。
刀鋒落下。
咔嚓!
長弓斷成兩截。
面具人胸口炸開一道血線,身體從半空墜落。
林長歌沒有追擊。
雙劍已經從背後斬來。
他側身讓過第一劍,左手抬起,兩根手指夾住第二柄劍的劍鋒。
黑袍人眼中閃過喜色。
「抓住你了!」
第一柄劍在半空折返。
原本明亮的劍身化為漆黑,悄無聲息地刺向林長歌后腦。
斬魂劍。
劍尖尚未碰到皮膚,一張滿是尖牙的鬼臉已經撲入識海。
太陽神魂睜開眼睛。
兩道金光落下。
鬼臉僵在半空,連慘叫都沒能發出,便被燒成一縷青煙。
外界,林長歌手指一擰。
鐺!
被夾住的長劍從中折斷。
黑袍人虎口炸裂,身形失去平衡。
林長歌轉身。
斷劍從指間飛出,穿過對方眉心。
噗!
黑袍人的動作定格。
漆黑魂火從傷口中鑽出,試圖逃向遠處。太陽神火席捲而過,將魂火連同身體一併吞沒。
第一個。
林長歌落地。
千丈毒蜈蚣正從側方撞來,密密麻麻的節足踩過荒原,山石沾上一點毒液便化作膿水。
駝背老者藏在蜈蚣頭頂,雙手飛速結印。
「萬毒噬心!」
蜈蚣腹部的人臉發出嬰兒啼哭。
聲音鑽入識海,林長歌眼前出現短暫重影。
也僅是一瞬。
下一刻,他主動衝進毒霧。
駝背老者臉上的陰笑變成驚愕。
「你找死!」
毒霧能夠腐蝕肉身,更能污染神魂。七重天強者陷入其中,也要立刻封閉五感,以靈氣護住周身。
林長歌卻沒有撐起防護。
毒氣接觸皮膚,發出密集的嗤響。
暗金光澤流轉。
別說腐蝕血肉,連一道白痕都沒能留下。
「毒性太差。」
聲音從綠霧中傳來。
駝背老者身體繃緊。
一隻手穿過毒霧,五指扣住千丈蜈蚣的上顎。
林長歌雙腳踩入荒原,腰背發力。
「起!」
千丈毒獸被他單手掄起。
龐大身體掃過天穹,將四名試圖圍攻的修士一同撞飛。甲殼崩裂,毒血潑灑,慘綠色雨水覆蓋數百里。
林長歌抓著蜈蚣砸向地面。
砰!
荒原向下塌陷。
千丈蜈蚣半個身體陷進大地,腹部人臉成片炸開。
駝背老者從頭頂躍起,手中多出一根碧綠骨刺,直刺林長歌天靈。
林長歌鬆開蜈蚣。
抬拳。
拳鋒與骨刺正面相撞。
骨刺寸寸崩碎。
拳頭穿過漫天綠色碎片,落在駝背老者胸口。
砰!
老者背後衣袍炸開。
他的身體沒有倒飛,胸膛卻從前向後塌陷。霸道拳勁貫穿血肉,震碎了五臟、氣海與神魂。
林長歌抽回手。
老者軟倒在地。
第二個。
「結陣!」
重甲強者舉起黑色大盾,嘶聲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