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長歌的這一串聲音落下後，葬神海忽然安靜下來。
方才還在翻湧的黑色海水停在半空。
一艘艘神骨戰船懸於浪頭，甲板上的屍修、鏡奴與魂獸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它們全都在看林長歌。
活人的眼睛。
死人的眼睛。
獸瞳。
骨縫裡生出的銀色豎眼。
數以百萬計的目光，從不同方向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上。
第二殿主站在最前方。
蒙眼黑布已經落入海中。
兩個空洞眼眶裡沒有眼珠。
只有向內旋轉的黑色漩渦。
「我看見了。」
她赤足踏過海面。
所過之處，黑水中沉睡的殘魂全部閉上嘴。
「你會死在這裡。」
林長歌看著她。
「你看見過多少次？」
第二殿主腳步一頓。
「什麼？」
「我的死。」
林長歌問道：「一次，還是很多次？」
空洞眼眶內的漩渦微微收縮。
她沒有回答。
林長歌卻已經明白。
「看來很多。」
斬天刀垂在身側。
刀鋒擦過海面。
黑色海水沒有被斬開，只在接觸位置留下一條細直痕跡。
「那你應該也看見了。」
「每一次死在我前面的人。」
第二殿主臉色驟冷。
兩個空洞眼眶同時對準林長歌。
整片葬神海暗了下來。
不是天光消失。
而是所有人的視覺，被強行拖進那兩個眼眶。
林長歌眼前景象改變。
黑海不見了。
逆命大殿不見了。
四周只剩無數條交錯道路。
每一條道路盡頭，都躺著一具他的屍體。
第一條路上。
他被第一殿主的斷斧劈開頭顱。
第二條路上。
胸口神心爆炸，霸體碎成血霧。
第三條路。
談笑古帝從永生之鏡中走出，一隻手貫穿他的太陽神魂。
更多道路向黑暗深處延伸。
一萬條。
十萬條。
每一條，都是不同死法。
第二殿主站在所有道路上方。
白衣無風自動。
「我從不看現在。」
「我只看死亡。」
「被我看見的人，所有可能都會通向同一個結局。」
她抬起手。
數十萬條死亡道路同時收縮。
一具具林長歌的屍體睜開眼睛，伸出手，抓向現實中的本體。
外界。
林長歌站在海面上一動不動。
皮膚卻開始出現傷口。
眉心裂開一道斧痕。
胸口向內塌陷。
神魂表面也浮現出密集血紋。
那些尚未發生的死亡，正在被第二殿主強行映入現實。
第三殿主藏在黑霧中的半截身體無聲靠近。
腰部下方，無數嬰兒手掌同時伸出。
第四殿主則站在一艘血船上。
他沒有完整面孔。
臉上只生著一張豎直巨口。
口中含著一枚灰色長釘。
第二殿主困住神魂。
第三殿主鎖住肉身。
第四殿主負責將魂釘打入林長歌氣海。
三人顯然已經演練過無數次。
黑霧先至。
密集嬰兒手掌抓住林長歌四肢。
每一隻手都在吸收氣血。
暗金霸體表面的光芒迅速暗淡。
灰色魂釘緊隨其後。
第四殿主張口一吐。
長釘消失。
再出現時，已經刺到林長歌眉心之前。
只有一寸。
就在釘尖即將接觸皮膚的一刻。
林長歌抬起了手。
兩指夾住魂釘。
第四殿主巨口猛然合攏。
「你還能動？」
林長歌掌中發力。
咔嚓！
灰色魂釘斷成兩截。
「誰說我不能動？」
第二殿主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不可能。」
「你所有活路都已經被我封死。」
林長歌抬眼。
左眼如日。
右眼如鏡。
「你看見的不是未來。」
「只是談笑讓你看見的鏡子。」
金色神鏡在瞳孔深處轉動。
周圍數十萬條死亡道路同時顯露出銀色邊緣。
每一條路的盡頭，都藏著一面鏡子。
鏡中沒有未來。
只有談笑古帝根據林長歌過往戰鬥，推演出的死局。
看得越多。
信得越深。
那些虛假的死亡便越接近真實。
第二殿主以為自己窺見了命運。
實際從始至終，她看見的都只是永生之鏡準備好的答案。
「胡說！」
第二殿主雙手結印。
所有死亡道路同時向林長歌坍縮。
「你今日一定會死！」
「那便先斬了你的眼睛。」
斬天刀出鞘。
林長歌沒有斬向第二殿主。
而是一刀刺入自己腳下的死亡道路。
黑色刀鋒貫穿鏡面。
咔嚓！
第一條道路破碎。
其中一具林長歌的屍體化作銀光。
緊接著。
裂紋沿數十萬條道路同時擴散。
第二殿主空洞眼眶內傳出密集碎裂聲。
「啊！」
她第一次發出慘叫。
雙手捂住眼眶。
黑色血液從指縫湧出。
外界。
纏住林長歌四肢的嬰兒手掌同時被暗金氣血震開。
第三殿主尚未來得及退。
斬天刀已經來到黑霧之前。
刀光掠過。
半截身體從肩頭到腰腹一分為二。
傷口中沒有血。
無數嬰兒尖叫著爬出，想要鑽進海水。
太陽神火從刀鋒燃起。
黑霧瞬間變成金色火海。
所有嬰兒手掌在火中化為灰燼。
第三殿主只剩半張臉。
它拖著殘破魂體沖向遠處。
「宗主救我！」
永生之鏡亮起。
銀光穿過葬神海，照向第三殿主。
只要鏡光落下，它便能像過去無數次一樣，從鏡中重新走出。
林長歌左手隔空一壓。
「鎮。」
鏡光停在半空。
第三殿主也被定在海面。
斬天刀反手橫掃。
噗嗤！
殘破魂體徹底炸開。
太陽神火卷過，不留半點本源。
第三殿主，死。
第四殿主已經暴退。
那張豎直巨口瘋狂開合，吐出一枚又一枚灰色魂釘。
每一枚都釘著不同神魂。
老人。
孩童。
修士。
妖獸。
數以萬計的魂釘擠滿天空。
「吞魂！」
第四殿主張開巨口。
所有魂釘同時爆發。
被釘在其中的神魂沒有攻擊林長歌。
而是彼此吞噬。
轉眼化作一張覆蓋百里的灰色面孔。
巨口咬下。
林長歌抬起左拳。
拳鋒正面撞上灰色面孔。
轟！
磅礴神魂從中炸開。
第四殿主臉上露出狂喜。
這張面孔本就不是用來殺敵。
其中封著三十萬道殘魂。
林長歌若不擋，便會被吞下。
若將其轟碎，三十萬道殘魂同時炸開，足以讓太陽神魂受到重創。
「林長歌！」
「你不是喜歡救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