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把手機抱在懷裡,原本要去領吉利錢的小腳立即換了方向。
吉利錢晚一會兒還能要。
戶籍若是晚一會兒,妖怪地的官府反悔,不肯收下她怎麼辦?
江言照著記憶找到派出所。
站在門外時,她方才那點雄心卻漏了個乾淨。
裡面來來往往都是穿制服的官差,腰背挺直,胸前還掛著亮閃閃的小牌子。
江言先伸進去一隻鞋尖,又飛快收了回來。
這裡的官差不會拿鞭子趕人,還願意給言言戶籍,是好官差。
可家裡從前被官差追著走了好遠,一看見這身衣裳,她就想掉頭逃跑。
她低頭拍了拍自己的膝蓋,小聲商量。
「你們不許亂跑,今日是來領東西,不是來挨抓的。」
兩條小腿被教訓過,這才一前一後跨過門檻。
櫃檯後的警察看見她獨自進來,起身問道:「小朋友,你來辦什麼事情?」
江言被問得肩膀一縮,趕緊站直了些。
「叔叔好,我叫江言,是來領身份證的。」
警察笑了一下,核對過信息,很快取出一張小小的卡片。
江言雙手接過,圓杏眼一眨不眨地看著。
卡片正面印著她的名字和模樣。
照片裡的小姑娘只露出一半牙齒,嘴角僵在臉上。
原來那日官差叔叔叫她笑,是要把這張傻乎乎的臉貼在戶帖上呀。
江言摸摸自己一顆不少的小牙,小臉整個垮下來。
她明明有這麼多牙,照片怎麼只帶來一半?
別人瞧見了,沒準還以為剩下的牙在流放路上丟啦!
她用指腹摸摸自己的名字,又仔細摸摸照片。
確認上面的小人不會掉,才寶貝似的收進布包最裡面。
「謝謝叔叔,言言會把身份證收好,不讓它再走丟啦。」
她認真道過謝,離開派出所便發消息,給張琦報了喜。
張琦正好找她準備下午的試鏡。
沒過多久,兩人在影視城門口碰面。
張琦今日特意帶了平板,將江言領到一旁坐下。
「我昨天想了想,喪屍是個很抽象的定義,光靠我解釋很難想像。」
「我挑了幾段不太嚇人的喪屍片段,你先看看它們怎麼走、怎麼攻擊,再看演員是怎麼反應的。」
她點開第一段視頻。
一張青白腐爛的臉忽然撲滿屏幕,張著嘴朝鏡頭咬來。
江言連人帶椅往後一縮,椅腳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
她險些摔下去,兩隻小手卻死死抱住平板。
寧肯自己摔個屁股墩,也沒讓貴重的大黑盒子碰地。
這是什麼妖怪,比話本子裡的黑白無常還要可怕!
江言小臉都嚇得煞白了。
「張姨姨,它的嘴都爛啦,這還叫不太嚇人嗎?」
張琦趕緊按停視頻,將平板拿遠了些。
她平時都習慣和演員討論劇情了,差點忘了身邊是個四歲的小孩。
正是怕鬼的年紀呢。
「是姨姨挑得不對,我們不看它的臉,只看手腳怎麼動。」
張琦把進度往後拖,確認畫面不再嚇人,才重新遞過去。
江言躲在她胳膊後面,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認真往屏幕上看。
「喪屍的關節很僵,走路會拖著腳,發現活人以後才會撲上去,你仔細看。」
第二段里,一個演員被喪屍堵在牆角。
他沒有胡亂揮刀,而是盯著喪屍的肩膀,等它撲近時側身躲開,再回手砍向脖頸。
江言悄悄鬆開張琦的袖子,眼珠跟著演員的動作左右移動。
原來害怕不能只會瞪大眼睛。
眼睛得看著妖怪,腳也要知道往哪裡躲。
不然手裡的刀再厲害,也只會把空氣砍疼。
幾段視頻看完,又休息了一會。
到了下午,張琦收起平板,牽著她往面試場地走。
她一隻手拿著資料,一隻手牽著自己剛簽下的小演員,步子邁得格外有氣勢。
前面的合作沒有談成又如何?
她今日帶著江言來試鏡,一定要讓那些只看流量的人瞧瞧。
真正會演戲的小孩是什麼模樣!
到了等候區,工作人員只讓試鏡演員進去。
張琦替江言理好衣領,又將簡歷放進她手裡。
「進去以後先問好,導演讓你怎麼演就怎麼演,沒聽懂就開口問,不用怕。」
江言乖乖點頭,跟著工作人員走出幾步。
又回過身,沖她使勁揮了揮小手。
「張姨姨,言言進去啦!」
她背上的小布包跟著手臂一顛一顛,很快消失在門後。
張琦還保持著揮手的姿勢,心裡忽然生出一種送孩子進幼兒園的錯覺。
試鏡室內擺著一張長桌。
江言把簡歷雙手遞給工作人員,又走到空地中央,禮貌地向幾人問好。
坐在正中的導演邵明遠翻開簡歷,眉心壓著一道深紋,從江言進門起便沒鬆開過。
「你以前演過哪些角色?」
江言被這嚴肅勁嚇得縮了縮脖子。
但還是立刻掰著手指,認真數了起來。
「言言演過被娘親抱著笑的小孩、流放路上挨餓的小孩、撿稻穗的小孩,還演過生病死掉的小女兒。」
「前幾日又演了一個被打死的小乞兒,攏共已經死過兩次啦。」
她數完,小腰板也跟著挺直了些。
「躺著死和挨打死,言言都會,這回換成被喪屍咬死,也難不住言言噠。」
長桌邊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邵明遠卻連眉梢都沒動,只用筆點了點前方。
「演一段獨自擊殺喪屍,沒有人給你搭戲,也沒有道具,你自己想像喪屍從右邊衝過來,準備好就開始。」
江言轉頭看向空蕩蕩的右側。
張姨姨剛剛給言言看的視頻里,那個哥哥先往後退,等喪屍撲近再躲開,最後砍它的脖子。
江言也照著退了半步,圓杏眼盯住空氣,右手並成一把小刀。
等腦袋裡的喪屍撲過來,她趕緊偏頭躲開,手刀朝它的脖頸划過去。
砍完以後,她又學著那個哥哥低頭確認,看喪屍會不會爬起來。
地上乾乾淨淨,她的目光在鞋尖旁找了半圈,才慢慢收回小手刀。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可以了。」
邵明遠面無表情,低頭在簡歷上做了個標記:「回去等通知。」
江言肩背塌下來,嘴角也跟著垂了。
她小腳步慢慢挪到門口,卻還是沒忍住回頭。
這個導演叔叔的表情好兇啊。
是不是不滿意言言的表演,一筆直接把言言劃出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