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垂著小腦袋走出試鏡室,一眼便看見等在門外的張琦。
「張姨姨……」
她邁著小步挪過去,連背上的小布包都跟著蔫了。
「言言覺得自己沒有選上,導演叔叔只讓言言回去等。」
以前能過的角色,導演叔叔當場就會給言言。
這回什麼也沒拿到。
她的名字多半已經被劃了個大叉,和那個角色有緣無分啦。
張琦溫柔笑笑,蹲下來替她扶正歪掉的髮帶。
她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就拉著江言復盤。
畢竟還是個四歲的孩子,再追著問哪裡沒演好,導演什麼態度,實在太苛刻。
「沒有當場定下,不代表一定沒選上。」
她站起身,牽住江言的小手,還貼心的晃了兩晃。
「好啦,別愁眉苦臉的了,走,姨姨帶你去吃好吃的,等吃飽了咱們再好好聊。」
張琦將人帶進附近的麥當勞,點了一份漢堡、薯條和可樂。
餐盤剛放下,江言便被那一盒金燦燦的小棍子勾住了眼睛。
張琦拆開一雙透明手套,套到她兩隻小手上。
手套對江言來說太大,五根指頭軟趴趴垂出去一截。
隨著她抬手晃來晃去,像剛長出來便沒力氣的小尾巴。
她費勁地捏住一根薯條,先湊到鼻尖聞了聞,才小心咬下一口。
外面酥酥的,裡面又軟又香,還帶著一點鹹味。
江言的圓杏眼亮了起來,嘴裡的那根還沒有咽下,另一隻手已經伸向盒子。
「張姨姨,這是什麼呀?比炸過的麵條還粗,裡面卻不像面。」
「這是薯條,用土豆切成長條炸出來的,旁邊是番茄醬,可以蘸著吃。」
江言捏著薯條的手停在半空。
她認識土豆,也見過番茄。
一個埋在土裡灰頭土臉,一個掛在秧上紅彤彤的。
到了妖怪地的人手裡,竟能一個變成金條,一個變成蘸金條的紅醬!
妖怪地的人實在太會過日子啦。
村裡的土豆若知道自己還能長成這副金貴模樣,怕是要連夜從地里爬出來,排著隊往油鍋里跳。
江言蘸了一點番茄醬送進嘴裡。
酸甜的味道裹住薯條,她幸福得兩隻眼睛彎成月牙,小腳也在椅子底下輕輕晃了起來。
張琦拿起漢堡,張嘴咬下一大口。
江言立刻學著她,兩隻手抱緊比自己臉還寬的漢堡,將小嘴張到最大,用力咬了下去。
她鼓著腮幫子努力了半天,重新抬起臉時,漢堡邊上只缺了一小塊麵包皮。
江言看看漢堡,又摸摸自己的嘴,神情格外凝重。
這麼大的嘴巴都沒能打贏它。
漢堡挨了言言最厲害的一口,居然只受了一點皮外傷!
她不服氣地換了個方向,正準備再戰,張琦已經笑著替她把漢堡壓扁了些。
「不用那麼用力,壓一壓就能吃到了。」
這次江言終於咬到裡面的肉,眉眼重新舒展開來。
吃得口渴,她又抱起可樂喝了一大口。
無數細小的氣泡衝上舌尖,噼里啪啦撞得她臉頰一鼓。
她趕緊捂住小嘴,把杯子拿遠了些。
「張姨姨,這水會打人!剛才有好多隻小拳頭在裡面,一起揍言言的舌頭。」
張琦忍著笑解釋。
「這是可樂,裡面有氣泡,慢一點喝就好了。」
江言半信半疑地吸了一小口。
小拳頭果然輕了許多,只在舌頭上撓痒痒。
她一口薯條一口漢堡,偶爾再同可樂里的小拳頭打一架。
等餐盤漸漸空下來,剛才壓在心口的難受也不知道被哪一口擠跑了。
張琦一直等她吃完,才將話題帶回試鏡。
「現在心裡舒服些了嗎?你再想想剛才那場戲,覺得自己哪裡可以演得更好?」
江言沒有急著回答。
她回憶著視頻里的演員,又想起試鏡室里那團空蕩蕩的空氣,小眉毛慢慢皺了起來。
「那個哥哥看喪屍時,眼睛像兩顆釘子,能把妖怪釘在地上,言言剛才只想著它會不會咬到言言,眼睛裡全是害怕,沒有力氣殺它。」
張琦托著她的下巴仔細看了看。
白淨圓潤的小臉,烏黑澄澈的圓眼睛,嘴角還藏著一點沒擦乾淨的紅醬。
別說殺喪屍,就算她繃緊小臉,也像是在生氣別人偷吃了她的飯。
「眼神確實軟了些,不過這次不全是你的問題。」
張琦收回手,認真開口。
「是姨姨只顧著讓你學動作,沒有告訴你這場戲真正需要的是什麼,咱們以後多挑點適合你的劇本。」
江言趕緊搖頭。
「姨姨沒有塞錯,是言言還沒有學會,等下次再殺喪屍,言言一定會凶一點。」
兩人收拾好東西,正準備離開,張琦的手機忽然響了。
電話是喪屍劇組打來的。
「張老師,邵導看完了下午所有試鏡,暫時沒有滿意的孩子,想請江言回來把剛才那段再演一遍,你們現在方便過來嗎?」
張琦看向江言,江言也仰起小臉看著她。
方才還說要等下次,沒想到下次跑得這樣快,連麥當勞的大門都沒讓她邁出去!
「方便,我們馬上回來。」
等她們重新趕到試鏡場地,等候區已經沒幾個孩子了。
試鏡室的門打開,一個小姑娘紅著眼睛跑出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
江言翻開紙袋,找出一張沒沾過番茄醬的紙巾遞過去。
「這個是乾淨的,你擦擦眼淚吧。」
小姑娘接過紙巾,委屈得鼻頭通紅,抽噎個不停。
「那個導演也太兇了,我就是忘了個動作,他就一直冷冰冰地盯著我,什麼也不說,我越害怕,就越想不起動作了。」
江言認同地點點頭。
兩道眉毛像掛著石頭,從頭到尾都沒抬起來過。
言言第一次見到他時,心裡的小鼓都嚇得不敢大聲敲了。
工作人員很快叫到江言的名字。
她和小姑娘揮了揮手,重新走進試鏡室。
邵明遠仍坐在正中,手裡拿著她的簡歷,臉上沒有笑意。
「還是演剛才那段,喪屍從右邊撲過來,你將它反殺。」
江言站到原來的位置,再次望向右側。
這回,她沒有想著導演會不會選她,也沒有反覆琢磨手該抬多高。
她只給腦袋裡留下一件事。
這隻喪屍是會咬人的壞蛋,絕不能讓它活著走出去!
空蕩蕩的房間裡,她的目光一下定住。
那雙圓潤的杏眼依舊乾淨,卻不再怯生生地往後躲。
她盯著逐漸靠近的怪物,腳下緩緩後退,像是在用自己做餌,將它引到能夠一擊砍中的地方。
看不見的喪屍撲了上來。
江言側身避開,併攏的右手貼著它的脖頸斬過。
手刀落下,她仍死死盯著腳邊,胸口急促起伏,像是在確認那顆落地的腦袋再也不會張嘴咬人。
直到那隻喪屍徹底死掉,她眼裡那股繃緊的力氣才慢慢散開。
長桌後始終沒有聲音。
邵明遠看了她片刻,手指鬆開簡歷。
那張一直被他捏在手裡的紙,終於被平平放在了桌面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