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言蹲下身,試探著朝小黃狗伸出手。
小狗先聞了聞她的指尖,隨後湊近一步,將毛茸茸的腦袋塞進她掌心。
江言輕輕摸了兩下,圓杏眼越來越亮。
它的毛沾著灰,卻軟乎乎的,尾巴還搖得像一把停不下來的小掃帚。
肚子癟癟的,貼著皮毛,也不知多久沒吃飽了。
可它誰都沒跟,只跟著言言走了這麼遠。
一定是從滿街的人里,挑中了言言做家人!
既然成了家人,怎麼能把它孤零零丟在這裡呢?
江言仰起小臉,眼裡的歡喜快要溢出來。
「爹爹,言言能養它嗎?它不大,應該吃不了多少東西,言言可以把自己的飯分給它一點點。」
江相瑾看了一眼小狗,又看看女兒捨不得收回去的手。
家裡的日子才剛好過。
若是把狗領回去,就得對它負責。
日日管吃喝,便又多一份擔子。
他想了想,溫聲開口。
「這樣吧,就讓它自己選,等我們收攤時,它若還沒有離開,便跟著咱們回家。」
這樣一來,也算這條狗和江家有緣了。
江言趕緊低下頭,鄭重地問。
「你願不願意等言言呀?你這麼黃,以後便叫小黃,好不好?」
小黃聽不懂,卻抬起前爪搭在她膝蓋上,尾巴搖得更快了。
這便是答應啦!
江言摸了摸它癟癟的小肚子,心裡也有了打算。
多養一張嘴,就得多賣一碗麻辣燙。
今日言言一定多遞幾個碗,先把小黃明日的飯掙回來!
麻辣燙攤很快忙起來。
江言一面幫忙遞碗筷,一面不住地往桌子底下看。
小黃每換個地方趴著,她的心便跟著提起來,生怕它聞見別家的肉香,被拐走了。
小黃呀小黃,你可一定要等到言言收攤哦。
她剛在心裡祈禱完,一道高大的身影就停在了攤前。
江言抬起小臉,認出來人正是上回跟著和順酒樓來找麻煩的打手周虎。
她立刻抱緊手裡的空碗,小腳往爹爹身邊挪了挪,臉上的笑也收了起來。
周虎看見她戒備的模樣,抬起兩隻空手,表情努力地柔和下來。
「別緊張,我今日可沒帶棍子,只帶了飯錢。」
「上回我是收錢替人辦事,活幹得不地道,現在我沒接活,來吃碗麻辣燙總可以吧?」
江相瑾眼神帶著警惕,客氣地問他想吃什麼。
江言卻仰頭看著周虎,認真勸說。
「叔叔以後還是改邪歸正吧,少掙一點錢,頂多少吃兩塊肉,若把良心賣掉了,想買回來可不一定還有人肯賣給你呀。」
江相瑾握著漏勺的手一緊,目光牢牢地盯著周虎。
閨女還沒有人家腰高,訓起人家來倒是一點也不繞彎。
周虎若是惱羞成怒,他只能連熱湯帶漏勺一起擋過去了。
江相泉也變了臉色,趕緊一瘸一拐的把江言往身後拉。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咱們多送您一份菜,您別同她計較啊。」
周虎低頭看了江言一會兒,忽然笑出了聲。
「她說得沒錯,我今日規規矩矩給錢吃飯,算改邪歸正嗎?」
他把銅錢放到桌上,要了一大碗麻辣燙。
江家的生意好了以後,特意添了幾張桌凳。
周虎端著碗到旁邊的小桌前坐下。
膝蓋幾乎頂到桌板,只得岔開腿埋頭吃飯。
攤前又來了客人。
那人挑了丸子、豆腐和青菜,吃完以後往桌上放了幾枚銅錢,起身便走。
江言低頭數過,趕緊追了兩步。
「叔叔,您的錢少了。」
男人回頭瞥她一眼,不耐煩地擺擺手。
「一個小孩子懂什麼錢?別耽誤我走路。」
江言固執的搖搖頭。
她將銅錢一枚枚排在桌上,又指著空碗認真算給他聽。
「丸子的錢在這裡,青菜的錢也在這裡,言言數了兩遍,沒有豆腐的錢。」
男人眼神閃躲,見附近的人都看了過來,反倒惱羞成怒,梗起了脖子。
「我身上就這些,多了沒有,你們難道還想訛客人不成?」
那塊豆腐只收幾枚銅錢。
卻是爹爹一早推著板車走那麼遠,二叔守著熱鍋忙半日才掙來的。
若幾枚幾枚都不要,家裡的米缸早晚又要露出空肚皮。
「叔叔若真的沒有錢,方才便不該拿那塊豆腐,可您已經把它吃進肚子裡了,就該把錢留下呀。」
男人被說得掛不住臉,眼神也兇狠起來。
他跨前一步,抬起蒲扇大的巴掌便朝江言肩頭推去。
江相瑾隔著熱氣騰騰的湯鍋伸出手,江相泉也丟下竹夾往攤外繞。
兩人臉色都白了,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手逼到江言肩前。
「等等!」
正在這時,周虎從桌邊站起來。
一把扣住男人伸出的手腕,抬臂將人狠狠推開。
高大的身影往江言面前一擋,將小小一團遮得嚴嚴實實。
還不等男人站穩,他已經轉過身,一拳狠狠砸在木桌上。
「砰!」
桌上的碗跟著跳了起來,筷子滾落在地,四周的說話聲也消失了。
他慢慢收回拳頭,冷冷地看著對面。
「孩子算得明明白白,你卻想要耍賴,要不要把手放到桌上,我替你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算?」
男人手腕生疼,看了眼還在輕晃的桌子,到底還是怕了。
他從懷裡摸出缺少的銅錢,丟到桌上,嘴裡罵罵咧咧地走了。
江相瑾將女兒拉回身邊,確認她沒有碰著,才向周虎道謝。
周虎夾起碗裡最後一顆丸子,臉上有幾分不自在。
「謝什麼?上次收錢砸攤子的事情是我不對,今日幫忙就當是道歉了,往後不會再接這種缺德的活計了。」
他咧開嘴笑了笑,朝江言伸出拳頭。
「碰一下,便算我們和好了,怎麼樣?」
江言眼睛亮起來,立刻攥起自己的小拳頭,踮著腳用力碰了上去。
一大一小兩隻拳頭撞在一起,她反倒被彈得晃了晃,趕緊張開手臂站穩。
周虎和周圍的客人全笑出了聲。
太陽偏西時,鍋里還剩下一小份食材。
江相瑾正準備給女兒煮上,一名客人匆匆趕來。
「還有麻辣燙嗎?」
「今日賣完了。」
那人指了指鍋邊:「那裡不是還剩著嗎?」
江相泉將食材護到身後,耐心解釋。
「這是給自家孩子留的,不賣。」
客人原本有些不快,看見江言後,卻慢慢鬆開眉頭。
敢把鍋里最後一份留給自家孩子,東西必定拾掇得乾乾淨淨。
這家人開的,定是個良心的乾淨攤子。
「成,那我明日早些來。」
他記下攤子的位置,轉身走了。
江言捧著爹爹煮好的麻辣燙,卻沒急著吃,先低頭尋找桌下那團黃色。
小黃仍乖乖趴在那裡,見她望過來,立刻起身搖起尾巴。
「爹爹,它沒有跑!」
江相瑾笑著收起最後一張凳子。
「那便帶回家吧。」
江言歡喜得抱住小黃的脖子,將臉埋進它灰撲撲的毛里。
回去時,小黃跟在板車旁邊,四條小腿倒騰得飛快,一步也沒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