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佟新雅屋裡的燈還亮著。
魏來訂的衣裳鋪在桌上,她從天亮繡到天黑,衣襟處已經繡出半枝花。
眼睛被昏黃的燈火映得微微發紅,捏針的指腹也磨出了一圈印子。
江言趴在桌邊看了一會兒,小眉毛越皺越緊。
娘親的眼睛本來亮亮的。
若被黑夜熏壞了,不但八張紅票子會跑掉。
以後娘親連言言的臉也看不清啦!
她轉身抱來三根蠟燭,一根一根點亮,擺到娘親手邊。
幾簇火苗同時挺起小胸脯,桌上的花枝一下清楚了許多。
佟新雅抬起發酸的眼睛,瞧見女兒正撅著小嘴調整蠟燭。
心口又軟又暖,卻還是伸手攔住了她。
「一件衣裳哪用得著點這麼多蠟燭?留著以後慢慢用。」
江言護住最外面那根蠟燭,認真搖頭。
「蠟燭沒了還能買,娘親的眼睛卻只有兩隻,燒壞一隻便少一隻。」
佟新雅被她說得笑起來。
目光落到那隻擋在燭火前的小手上,卻生出了幾分酸澀。
這隻手才那么小。
平日連一文錢都捨不得多花,卻捨得為她一口氣燒上三根蠟燭。
她沒再去滅,只輕輕點了點江言的鼻尖。
「娘答應了人家,便該按時將衣裳做好,不能叫她多等。」
「倒是言言,還不回屋睡覺的話,不僅長不高,說不定還會回縮呢。」
江言立刻摸了摸頭頂。
四歲已經夠小了,若再往回縮,明早醒來豈不是只剩三歲?
她不敢冒險,只好一步三回頭地回屋了。
躺到床上以後,江言卻沒有立刻睡。
新戲很快便要開拍,言言得把喪屍學明白。
上回只看清它們怎麼挨打,還沒看清被它們追的人怎麼害怕呢。
江言鑽進空間,打開張琦替她挑好的影片。
屏幕里的喪屍拖著腳往前走,肩膀一高一低,手指僵硬地蜷著。
活人聽見聲音後,先是回頭,臉上的血色慢慢褪去,直到喪屍撲近才拔腿逃跑。
江言一邊怕得縮脖子,一邊睜圓眼睛看。
原來害怕也要一層層爬到臉上。
先是眼睛不敢認,等妖怪撲近了,才會鑽進腿里,催著人快跑。
她正學著那人的眼神,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一條陌生消息跳了出來。
【您的帳戶存在異常,名下資金已被凍結,請立即點擊連結驗證身份,否則將永久凍結。】
江言盯著「凍結」兩個字,小臉漸漸白了。
言言知道冬日水缸會結冰,饅頭凍久了也能硬得砸疼腦袋。
可紅票子怎麼也被凍住了?
她趕緊打開小圓球查了一遍。
網上說,資金被凍結以後,不能取出,也不能花用。
江言嘴角一下垮了,抱緊手機急得在原地轉圈。
那可是言言一場一場死出來的錢!
若全凍成冰塊,等它們自己化開,家裡的米缸怕是早就餓暈啦!
消息下面的藍字催著她快些點進去。
江言伸出手指,又在半空停住。
這麼要緊的事,言言得先找張姨姨問清楚。
她把截圖發過去,電話一接通便急聲道。
「張姨姨,言言的紅票子被凍住了!」
張琦看清截圖,眉眼立刻嚴肅起來。
「言言,你點連結了嗎?」
「沒有,言言把手指管住了,嘴先來問姨姨。」
張琦緊繃的眉心這才鬆開。
「那就好,這都是詐騙簡訊,故意讓你點進去,再騙走你的錢。」
「以後再遇到看不懂的消息,也都像今天這樣給我發消息。」
江言屏住呼吸打開餘額。
見數字一個沒少,耷拉的眉毛一下揚了起來。
「原來紅票子沒有結冰呀,言言差點要給它們燒一鍋熱水。」
張琦被逗笑了。
「熱水留著泡腳,銀行卡可喝不了。」
「對了,劇組剛通知我,明天開拍,早上八點在影視城門口見。」
江言抱緊手機用力點頭。
點完才想起張琦看不見,趕緊響亮地答應。
「言言記住啦,明早一定把自己按時送到張姨姨手裡!」
她放下手機出了空間,剛鑽進被窩,院裡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狗叫。
是小黃!
江言趕緊穿好鞋跑出去。
院裡的燈已經亮了,江相瑾和江相泉正站在院子裡。
小黃弓著背擋在兩人前面,嘴裡露出一排小尖牙,衝著牆角叫,尾巴都繃直了。
江言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圓杏眼睜大。
廚房門邊站著的,竟又是柳三桂。
他褲腳還沾著牆頭的灰,懷裡抱著一個食材籃,被小黃堵得進退不得。
江相瑾臉色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大半夜翻牆進來,還拿著我家的東西,你想做什麼?」
佟新雅跟在女兒身後出來。
看清柳三桂懷裡的籃子,眉眼間最後一點客氣也沒了,將江言往自己身邊護了護。
柳三桂卻把脖子一梗,臉上的心虛轉眼變成委屈。
「不就是一點吃的嗎?」
「你們如今在鎮上做生意,鍋里的肉丸子多得數不清,卻連一口也不肯給我。」
「大家都住一個村,我餓了來拿些填肚子,怎麼就成賊了?」
他說得響亮,仿佛翻進別人家廚房,反倒受了天大的冤屈。
江言盯著他沾泥的鞋,又看了看緊閉的院門,小鼻子一點點皺起來。
柳叔叔話說得比小黃叫得還響,兩隻腳卻連大門都不敢走。
「柳叔叔既然覺得沒錯,為何不在白日敲門,偏要等大家睡著了翻牆呀?」
她眼神帶上了幾分認真的嫌棄。
「難道你的腳比嘴聰明,知道這事不能叫人看見?」
柳三桂嘴角抽了抽,一個反駁的字也沒擠出來。
屋門又被推開,江業程拄著木杖走出來。
看見柳三桂手裡的東西,他氣得臉色發青,舉著木杖便要上前。
「先前做過那些混帳事,如今還敢翻牆偷到我家裡來!我今日非替你爹娘教訓你不可!」
他身體晃了一下,江相泉趕緊扶他靠住門框,順手接過木杖。
「爹,您站穩些,這種髒活交給我來。」
他轉身掂了掂木杖,沖柳三桂咧嘴一笑。
「不是餓了嗎?我給你添兩根硬菜,不收錢,管夠!」
一棍落在左邊褲腿,柳三桂嗷地跳向右邊。
第二棍追著右邊落下,他又抱腿躥回左邊。
江相瑾趁機奪走了他懷裡的籃子。
柳三桂見占不到便宜,扯著嗓子大喊。
「你們仗著人多打我,我這就去找里長評理!今日不賠我銀子,這事沒完!」
江相瑾將食材籃護到身後,連眼皮都沒抬。
「儘管去,見了里長,記得把你半夜翻牆、進廚房偷東西的事也說清楚。」
柳三桂咬著牙瞪了他們一圈,到底不敢再留,捂著腿拉開院門跑了。
江言蹲下來抱住小黃,摸摸它叫得發熱的腦袋。
小黃第一日進家門,便替大家守住了一籃子吃食。
它今晚掙回來的飯,已經比它的小肚子還多啦。
一家人剛各自回屋,還沒睡著,院門便被拍得砰砰作響。
柳三桂哭天搶地的聲音鑽了進來。
「里長,就是他們,剛剛快把我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