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相瑾打開院門，柳三桂立刻拖著一條腿擠了進來。
他方才跑出去時還兩條腿輪得飛快。
如今卻走一步歪一下，左手捂過左腿，走到院中又換成了右腿。
張過兵跟在他身後，外袍的帶子都系歪了。
頭髮只草草束起，睏倦的眼皮下壓著一肚子火氣。
若不是怕村里真鬧出人命，他都不會跑這一趟。
柳三桂一進院子便扯開嗓子。
「里長，您可得替我做主！他們一家拿棍子往死里打我，我的腿怕是斷了，必須賠銀子！」
他彎下腰，五官擠成一團，喊得那叫一個悽厲。
江言從爹爹身後探出半張小臉，盯著他的兩條腿看了好一會兒。
柳叔叔的傷跑得好快呀。
剛才還在左邊，這會兒已經躥到右邊了。
再走幾步，說不定還能跑進腦袋裡。
張過兵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打斷他的哭聲。
「行了，口說無憑，你把褲子脫下來我看看，若真被打的淤青，我自然會替你做主。」
柳三桂的哭音效卡在嗓子裡，捂著腿的手立刻挪到了褲腰上。
大半夜脫褲子？
這跟蹲在大街上拉屎有啥區別？
他就是再無賴，也沒不要臉到當著一院子人脫褲子。
柳三桂死死按住褲腰，眼珠一轉。
「我傷的是裡頭！骨頭都叫他們打斷了，脫褲子哪看得出來？」
江相泉聽得直點頭，拎著木杖朝他走近一步。
「有道理啊，那這樣吧，我幫你把皮剝下來，瞧瞧裡面的骨頭還好不好唄。」
柳三桂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轉頭便指向江家人。
「就算我傷得不重，他們放狗堵我、拿棍子打我也是事實！」
「院門從裡面閂著，他是翻牆進來的，若不是小黃叫醒我們，這籃東西已經被他帶走了。」
張過兵順著他的視線看過牆頭，又低頭瞧了瞧柳三桂沾滿灰的褲腳，臉色越來越沉。
柳三桂眼珠亂轉，仍不肯閉嘴。
「那也是你們先不肯給！」
「你家如今日日賣吃食，難道缺這一籃子？我拿些東西，頂多算提前借的！」
這番歪理落下，小黃先忍不住了。
它從江言身後衝出去，一口咬住柳三桂的褲腳。
四隻爪子抵住地面，使勁往後一扯。
只聽布料滑過腿面的一陣輕響。
他的褲子從腰間一路落下，堆在了腳背上。
江言只來得及看見兩條白花花的腿，趕緊抬起小手捂住眼睛。
「哇哦！」
整個院子安靜下來。
連小黃都鬆開褲腳，歪著腦袋看他。
柳三桂低頭一瞧，臉色漲成豬肝色，慌忙彎腰提褲子。
偏偏兩腳踩著褲邊，他提了兩次都沒成功，最後扶住牆才把自己裝回褲子裡。
江言從指縫裡悄悄看了一眼，又趕緊合攏手指。
柳叔叔羞羞。
言言兩歲就學會穿褲子啦，他還當著這麼多人面光屁股。
張過兵已經將他兩條腿看得清清楚楚。
別說傷口，連塊紅印都沒有。
想到自己大半夜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就只看了個光屁股，他額角都忍不住跳了兩下。
張過兵深吸一口氣，硬把罵人的話壓回肚子裡。
「你不是說腿斷了嗎？我看你除了臉皮厚，哪處都好得很。」
柳三桂張了張嘴，還想爭辯。
張過兵把手從眉心移下來，直接指向院門。
「你半夜翻牆偷東西在先，又誇大傷勢鬧到我家，若還想在村里安生待著，往後便老實些，再有下一回，我就按村規處置！」
柳三桂這回嘴還沒張。
小黃已經盯住他剛提好的褲子，齜著牙往前一步。
他嚇得臉都白了，趕緊一手捂前，一手兜後。
夾著屁股便躥出院門，跑得兩隻鞋都險些沒跟上。
張過兵看著小黃，緊繃了一路的嘴角終於鬆開。
「這狗養得好，會看門，還會替人驗傷，比有些只會滿嘴胡扯的人有用多了。」
江言驕傲得眉眼都彎起來，蹲下將小黃抱得緊緊的。
小黃真好。
只是這脫人褲子的本領太嚇人啦。
言言以後一定同它說清楚，只能脫壞人噠！
第二日一早，江言按時趕到影視城門口。
張琦已經等在那裡，見她跑來，笑著牽住她，去了劇組今日的第一個拍攝場地。
場地中央圍滿了人，攝影機蒙著紅布，導演和主演站在最前面。
江言戲份少，只能站在外圍看著開機儀式。
她踮起腳尖，腦袋跟著人縫左右移動，好不容易才看見裡面的邵明遠。
別人開機都站在紅布旁邊，言言卻只露出一顆腦袋，連照片裡的半排牙齒都不一定拍得進去。
她輕輕扯了扯張琦的衣角，湊過去小聲問。
「張姨姨，言言以後也能站到裡面嗎？」
張琦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蹲下來與她平視，眼底帶著笑。
「當然能，言言這次能抓住這個角色，下次就能抓住更大的，總有站到前排的那天。」
江言望著最前面的人，小臉認真起來。
站進去不能靠小個子從人縫裡鑽，得靠自己把角色演大才行。
儀式結束後，張琦牽著她去化妝。
化妝間外已經排了不少人。
兩人剛等了一會兒，一名年輕女人便拉著演員擠到門前。
肩膀一側，想從江言前面過去。
張琦抬手將人擋住，客氣卻不容置疑的朝後一指。
「隊尾在後面，麻煩排隊。」
女人低頭掃了江言一眼，沒有退讓。
「她一個小孩，抹兩下就完了，我們著急趕下一場呢。」
江言聽見她趕時間，剛想往後退，便被張琦牽回原位。
「這裡誰不急？」
張琦臉上依舊掛著微笑。
「她再小也是演員，趕時間找統籌，別挑個好說話的孩子插隊。」
後面排隊的人也看了過來，年輕女人臉上掛不住，只得拉著人去了隊尾。
江言仰頭望著張琦，圓杏眼裡一點點冒出崇拜。
以前有人擠到她前面，言言得鼓足勇氣講道理。
張姨姨幾句話的功夫，就將人送了回去。
江言越看，越覺得她身後仿佛亮起了一圈金光。
張姨姨分明就是專管排隊的大神仙。
只要被她牽在手裡，言言不用長出三頭六臂，都沒人能把言言擠走啦。
輪到江言時，化妝師弄亂她的頭髮，又在小臉上抹出灰痕。
她頂著一張剛從廢墟里鑽出來的臉，坐在張琦身邊觀摩。
不遠處，一群畫好特效妝的喪屍走出來。
有的臉上裂著口子，有的腦袋歪向肩膀，還有一個眼珠只剩一根筋掛著。
江言的小肩膀悄悄縮緊，眼睛卻沒有躲。
這些喪屍同言言昨晚看過的差不多，言言知道該怎麼演啦。
正好場務拿著喇叭走過來，朝她招了招手。
「江言，下一場該你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