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攝很快開始,場記板落下。
車外到處都是尖叫和撞擊聲。
幾隻滿身黑血的喪屍追在車後,腐爛的手指不時刮過車身。
飾演媽媽的女演員一手摟緊她,一手死死按住車門。
「油還夠嗎?!」
「我試試,你抱緊女兒!」
飾演爸爸的演員死死盯住前方,握方向盤的手背繃起青筋。
媽媽立刻把她的臉按進懷裡,可那些嘶吼還是從窗縫裡鑽了進來。
江言貼在媽媽懷裡,只露出半張小臉。
淚水在圓杏眼裡直轉,她卻死死抿住嘴,沒敢哭出聲。
汽車剛衝出城,發動機就熄了火。
爸爸連擰幾次鑰匙,額角青筋直跳。
見後視鏡里的黑影逼近,他咬緊牙關。
「你抱著女兒走,我修好車就追。」
媽媽盯著他的側臉,眼圈一紅。
「要走一起走!」
忽然,一張爛臉撞上了車窗。
爸爸立刻推門頂開喪屍,抓起錘子。
「跑!別回頭!」
媽媽抱著江言衝下車,害怕得手都在發抖。
她兩腿軟得使不上力,咬著牙才跑出幾步。
就在這時,身側荒草里忽然撲出一隻喪屍。
媽媽瞳孔驟縮,猛地一用力。
將江言推進了斷牆後,自己卻被壓在了地上。
江言掌心擦過磚面,疼得一縮,她顧不上看,爬起來便往回沖。
「媽媽!」
媽媽伸手擋住她,眉心因劇痛擰成一團,眼睛卻仍緊緊盯著她。
「別過來,去找爸爸!」
喪屍手裡拿著狼牙棒,直接揮舞向媽媽的腦袋。
一聲悶響,那隻手落進泥里,再也沒有抬起。
江言僵在牆邊,圓杏眼睜大,眼淚蓄滿了眼眶。
狼牙棒有那麼多尖刺。
撞在臉上,媽媽得多疼,多疼啊……
可就在她渾身顫抖,悲傷恐懼的說不出話的時候。
那喪屍已經抬起沾血的臉,轉頭朝她爬來。
爸爸衝過來擋在她身前,手裡的錘子重重落在喪屍頭上。
第一下,喪屍還在抓他的胳膊。
第二下,黑血濺上他的下巴。
錘子第三次落下,腐爛的頭顱塌下去一塊,終於不動了。
爸爸扔下錘子,捧住江言的臉,急亂地檢查耳後和脖頸。
「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江言忍著淚搖了搖頭。
爸爸緊鎖的眉心剛鬆開,便回頭看向媽媽。
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
他跪到媽媽身邊,將外套脫下來蓋住了她的臉。
「不是說好一起走嗎?」
爸爸嘴唇不住發顫,淚水一滴滴落在她手背上,卻沒有發出聲音。
江言看著他,心口那點堵塞再也控制不住。
「媽媽——」
哭聲才冒出一個音,爸爸便一把捂住她的嘴,通紅的眼睛警惕地掃向四周。
「不能出聲,會把喪屍招來。」
他的嗓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在發顫。
江言含著淚點頭,等爸爸鬆開手,她便用自己的兩隻小手死死捂住嘴。
荒路上只有兩雙肩膀在無聲地發抖。
爸爸抱起媽媽時,胳膊抖得幾次沒能站穩。
他在荒路邊挖出一個坑,江言跪在旁邊,把泥里的尖石一顆顆挑出來。
媽媽怕疼,不能讓石頭硌著她。
最後一把土落下去前,爸爸低頭貼了貼媽媽的額頭。
「我會把女兒帶出去,你別擔心。」
他在新土堆前坐了一會兒,抬手擦臉時。
袖口滑到手肘,露出一圈發黑的牙印。
他像是沒認出自己的胳膊,拇指用力擦過傷口。
黑色沒有掉,幾縷黑線反而順著手臂往上爬。
他回頭看向倒在斷牆邊的喪屍,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
好不容易殺了喪屍,還以為自己終於護住了女兒。
可那東西臨死前留下的一口,卻把他推進了絕路。
往後的路那麼長,他卻連陪女兒走到天黑都做不到了。
江言已經爬起來,跌跌撞撞往汽車跑。
「車裡有藥,我去拿!」
「別拿了。」
爸爸垂著眸,聲音低沉。
他看了看手臂上越來越深的黑色,顫抖著將最後半句話說出來。
「治不好了。」
監視器後,邵明遠握著對講機,沒有出聲。
片場裡只剩父女兩人的呼吸聲。
爸爸從後備箱翻出一隻背包。
將她能背動的水、罐頭和藥一樣樣裝進去,又把錘子放到她手邊。
「水要省著喝,罐頭一次只開一盒。」
「沿這條路往北走,天黑前找個能關門的地方,記住了嗎?」
江言一邊掉眼淚,一邊把他的話重新說了一遍。
說到一半被哭聲堵住,她便用力吸吸鼻子,再從頭說起。
直到一字不差,看到爸爸輕輕點頭。
她才哭著把最大的一盒罐頭往他手裡塞。
「爸爸也吃罐頭。」
「我可以少吃,你吃飽了,傷口就有力氣長好了。」
爸爸看著她沾滿泥的小手,手指動了一下,卻沒有接。
「被咬的人會變成喪屍,爸爸也會咬你的。」
江言臉色發白,丟下罐頭便用兩隻小手緊緊捂住他的嘴。
「我一直捂著,就咬不到人了。」
他也還想再抱抱女兒,再聽她叫一聲爸爸。
可黑色已經爬過手肘,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認得女兒多久。
至少……得保護她最後一次。
他轉身走到車邊,從駕駛座下取出摺疊小刀。
藏進袖口,才回到土堆另一邊。
「閉上眼睛,數到十以前不許睜開。」
江言不肯,細眉擰成一團,淚珠掛在下睫毛。
只要睜著眼,爸爸就不會偷偷睡著了。
可爸爸的眼白已爬出黑絲,嘴角抽動,渾濁的眼睛仍望著她。
她嘴唇顫了顫,抱緊錘子閉眼。
才數到五,土堆後便傳來了倒地聲。
江言立刻睜眼,小刀落在爸爸手邊,脖頸的傷口正滲著血。
她圓眼越睜越大,爬過去揪住他的衣角。
「爸爸,我還沒有數到十呢……」
爸爸再也沒有醒來。
其實言言知道,爸爸是怕自己也變成喪屍,把言言當成肉咬死。
言言不能死,要替爸爸媽媽好好活下去!
江言忍住眼淚,一點點挖土。
天黑時,兩個土堆終於緊緊挨在一起。
公路上走來一支隊伍,為首的正是男主。
一名隊員放慢腳步:「隊長,把這孩子帶上吧。」
男主看過兩個互相攙扶的傷員和眾人空癟的背包,握刀的手緊了緊。
「孩子是累贅,我們連自己能活幾天都不知道,顧不上她。」
江言沒有抬頭,只默默地流淚。
風吹散一點墳頭的浮土,她便伸手將土捧回去,像是怕裡面的人露出來受冷。
那些腳步和說話聲從她身邊經過,一個字也沒有進到她耳朵里。
隊伍沿著公路越走越遠。
鏡頭跟著他們轉過去,小女孩守在兩個新土堆旁,灰撲撲的身影漸漸縮成一個小點,最後被荒草遮住。
她的哭聲卻還跟在眾人身後,細細的,斷斷續續,怎麼也甩不掉。
「卡!」
江言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見「爸爸」「媽媽」好好地站起來,才慢慢出戲。
張琦快步走進場內,剛要帶她離開,忽然看見她垂在身側的小手不自然地蜷縮著。
她臉色一變,立刻托起那隻手。
「言言,你怎麼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