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琦順著江言的目光看過去,忍著笑蹲到她身邊。
「那不是菜地,是綠幕。」
「拍完以後,電腦會把綠色去掉,再換成倒塌的樓、著火的街道,或者別的景象。」
江言恍然大悟。
低頭瞧瞧一直鋪到腳邊的綠布,又仰頭看向架子頂端。
這麼大一塊布,塞進柜子都得拿屁股頂著關門。
電腦竟能一下收走,也不怕把肚皮撐破呀?
她伸出一根手指,謹慎地碰了碰布邊。
「那上面的喪屍也會一起去掉嗎?」
「當然不會。」
張琦被逗笑了,替她理了理跑亂的頭髮。
「待會兒你也要站進去拍。」
江言的小手立刻收了回來。
她趕緊低頭檢查衣裳,確認袖口和褲腿沒有一塊綠色,這才放了心。
原來菜地只吃綠布,不吃人。
幸好言言不是綠孩子,不然電腦一張嘴,拍完只剩兩隻小鞋啦。
張琦帶人來到休息區,江言捧出手機,開始看電子劇本。
她剛讀了兩行,不遠處忽然傳來「哐」的一聲。
一隻保溫杯砸在摺疊桌邊,又滾到地上,溫水潑濕了半張通告單。
「我只喝四十度的水,還要說多少遍?!」
緊隨其後的,就是男主演寇詮惱怒的聲音。
他是這個劇組裡名氣最大的演員之一。
當然,架子也是最大的。
走到哪兒都圍著一圈人,不知道的以為護送國寶演戲呢。
年輕助理趕緊彎腰把被子撿起來,止不住的道歉。
「對不起,詮哥,我剛量過溫度,可能是放久了有點涼,我馬上重新倒。」
寇詮甩甩手,見她撿起杯子要走,眉頭皺得更深。
「杯口都碰地了,你打算洗洗就給我用?」
「我去拿備用的。」
「先擦桌子!水都流到我這邊了,這也得教?」
助理連忙抽紙巾擦水,小心地提起濕透的通告單。
寇詮提起濺濕的袖口往後挪,旁邊的人趕緊跟著移傘,沒敢讓他曬著。
他看著助理忙活,越看越不順眼,滿口嘖嘖不耐煩。
「喝口水都這麼費事,你要是覺得給我當助理委屈,早點說,我也好早點換人。」
助理嘴唇動了動,最後只低下頭連聲道歉,眼眶慢慢蓄起了淚。
另一邊,江言的小眉頭卻慢慢擰了起來。
水涼了可以添熱水,熱了也能張著嘴吹一吹。
這個叔叔長了這麼大一張嘴,不拿來吹水,怎麼全用來欺負人啦?
她把手機放到椅子上,剛邁出一隻腳,肩膀便被張琦輕輕按住。
江言有些著急:「張姨姨,他把姐姐罵哭了。」
「姨姨看見了。」
張琦將她牽回身邊,聲音放得很輕。
「可你過去,他可能連你一起罵,也可能因為討厭你,讓你以後沒戲拍。」
見江言抿緊小嘴,她又補了一句。
「姨姨不是說他做得對,但你不能自己往火坑裡跳,明白嗎?」
江言看看不停道歉的助理,又看看張琦,慢慢坐了回去。
她把兩隻腳尖並緊,貼著手機邊緣的手指越蜷越小。
言言才剛抓住幾個角色。
若全被那個叔叔抖出小布包,以後便掙不到紅票子了。
爹爹娘親每日拉那麼重的板車,言言不能拿家裡的糧食替壞脾氣填肚子。
可是手機上的字怎麼也不肯好好排隊。
她讀到第三行,耳邊還是那句「對不起」。
寇詮的工作人員終於重新送來一杯水。
他試了一口,皺著眉走向化妝間,經過助理身邊時還丟下一句。
「趕快把這裡收拾乾淨,手機也給我送來。」
助理低聲應下,蹲在地上撿散落的吸管。
水浸軟了紙盒,她一碰,吸管便又滾出幾根。
江言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悄悄把手伸進衣兜。
她轉頭望向張琦。
張琦正翻著通告單,恰好把臉轉去了另一邊。
江言圓杏眼輕輕一彎,捏著糖從椅子後繞了出去。
助理的視線里先出現一雙沾灰的小鞋。
接著,一隻白嫩嫩的小手伸到面前,掌心躺著一顆橙色的糖。
她愣了愣,抬頭對上江言認真繃著的小臉。
「姐姐,這個給你。」
助理慌忙擺了擺手:「不用,你自己留著吃吧。」
江言沒有收回去,軟乎乎的指頭又往前送了送。
「你已經說了好多遍對不起,嘴巴一定很苦,吃一顆甜的,它就不會一直想哭啦。」
助理怔怔看著她。
那隻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才小心接過糖,像是怕碰髒了糖紙。
「謝謝你……」
看著掌心的糖,助理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
剛才那麼多人都看見她挨罵,只有這個四歲的小姑娘偷偷跑了過來。
她被罵時還能忍住。
現在對上這雙認真望著自己的圓眼睛,那些委屈卻一股腦涌了上來。
一滴眼淚落在糖紙上,把橙色的小太陽砸得亮了一下。
她連忙低下頭,用手背擦過臉,卻越擦越濕。
江言有點著急,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衣袖。
「姐姐別哭,他的杯子有蓋子,嘴巴卻沒有,才把壞話全漏出來啦。」
助理這才被逗笑,微微扯了扯嘴角。
化妝間方向傳來寇詮的聲音,腳步也朝這邊折了回來。
「我手機找到了沒有?」
助理身體一僵,江言也豎起了耳朵。
方才張姨姨說了,不能把自己一起送進火堆。
糖已經安全送到,再留下去,言言說不定會被烤成一個沒戲拍的小紅薯。
她立刻收回手,邁著小短腿繞過摺疊椅。
一溜煙跑回張琦身邊,規規矩矩坐好。
還把手機抱起來,裝作自己已經讀了八百頁。
而張琦這才從通告單上抬起眼,掃過她空下來的衣兜。
「今天的糖沒有了哦。」
江言心虛地縮了縮脖子。
又仰起小臉沖她笑,圓杏眼彎成兩個月牙。
「有人比言言更需要糖。」
張琦沒說什麼,只是眼神有些若有所思。
剛才江言去給那個助理送糖,她當然看見了,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雖然得罪寇詮是得不償失。
但做人最重要的品格,張琦卻不想扼殺。
就在這時,場務在綠幕邊朝這邊招手。
「江言,準備下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