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琦牽著江言走進綠幕。
工作人員在地上貼了幾個彩色標記,又將那把軟錘遞給她,叮囑她待會兒按照標記走位。
江言又小聲確認了一句。
「只去掉綠布,不會把人收走,對吧?」
張琦笑著點頭,等她站好,才退到鏡頭外。
場記板落下,周圍的綠布在江言心裡消失了。
幾堵高牆拔地而起,牆後擠滿帳篷和來往的人,空氣里飄著煮糧食的味道。
江言獨自走了許久,終於來到倖存者基地。
基地不白養人。
想換住處和口糧,每個人都得做任務。
她背著爸爸留下的小包,拖著錘子來到任務登記處。
負責登記的人看了看她灰撲撲的小臉,將一張任務單推到桌邊。
「基地東面的廢車場發現了一隻喪屍,清理掉可以換兩頓飯,你確定要接?」
江言抿了抿乾裂的嘴唇。
兩頓飯,能讓她明日還有力氣舉起錘子。
肚子空著,手就會軟,喪屍卻不會等她吃飽再來。
她將背包帶往肩上提緊,伸手按住任務單。
「我接。」
不遠處,正在交任務的幾個人齊齊轉過頭。
他們正是從兩個土堆旁經過的那支主角團隊伍。
一名隊員認出她,驚得忘了收回遞任務單的手。
「這孩子居然自己走到基地了?」
領頭的寇詮也皺起眉,目光落到她手裡的任務單上。
「她接的竟然是清理任務。」
「這么小的孩子去殺喪屍,不是送死嗎?」
寇詮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武器。
「跟上去看看,別讓她發現。」
江言領了任務,獨自走出基地。
幾個人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後面。
一會兒躲進斷牆,一會兒縮到廢車後,自以為藏得十分嚴實。
江言沒有回頭,小耳朵卻輕輕動了動。
這些人跟了一路,卻始終不肯露面。
先前那群人笑著給言言餅,轉頭便將她推向了喪屍。
言言不能再往別人身後躲,更不能讓人看出她害怕。
她握緊錘柄,繼續朝任務地點走。
廢車場安靜得只剩風聲。
一輛翻倒的汽車後面,忽然傳出指甲刮擦鐵皮的刺響。
一隻喪屍扒著車身站起來,折斷的腳踝拖在地上,滿是黑血的嘴朝她張開。
江言呼吸一滯,指節在錘柄上攥得發白。
不能慌,手得穩住。
錘子若砸偏了,就再也沒有爸爸媽媽替她擋著了。
她將那口氣慢慢吐出去,抬起眼,緊緊盯住它伸來的手,腳下沒有退。
喪屍逼近時,江言忽然矮身避開它抓來的手,繞到側面,雙手掄起錘子砸向它的膝彎。
喪屍摔倒在地,她沒有停,踩住它亂抓的胳膊,第二錘乾脆利落地落在後腦。
「砰!」
她沒有急著鬆手,等地上的身體徹底不動,才提起錘子,往旁邊退開。
黑血濺在她蒼白的小臉上,她也沒抬手擦。
躲在廢車後的幾個人全都僵住了。
先前守在墳邊哭得直發抖的小女孩,此刻像換了一個人。
揮錘時沒有遲疑,確認喪屍死透以後,也沒有多看一眼。
一名隊員下意識往後退,鞋底壓彎了一隻空罐頭。
「咔嚓。」
江言轉頭看了過去。
那雙圓杏眼越過廢車,準確落到幾個人藏身的位置。
幾個人渾身一緊,誰也沒敢先動。
江言提起沾著黑血的錘子,一步步走到他們面前。
錘頭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動,黑血滴在地上,留下一串圓點。
「你們為什麼跟著我?」
隊員們彼此看了一眼。
寇詮上前半步,儘量讓聲音顯得溫和。
「我們在任務大廳認出了你,擔心你一個人出事,所以過來看看。」
「之前沒有帶你走,是因為隊裡還有傷員,我們沒有多餘的食物,並不是想讓你死。」
江言抬眼望向他。
這個叔叔戲裡說得真好聽,戲外卻能為一杯涼水把助理姐姐罵哭。
她沒有說話,圓杏眼裡的冷淡卻一點點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厭惡。
寇詮與她對上視線,準備好的下一句台詞忽然卡在了喉嚨里。
那目光不像一個四歲孩子在等他解釋,倒像已經看穿了他嘴裡的每一句假話。
他臉上的溫和僵住,下意識避開了她的眼睛。
「卡!」
邵明遠的聲音從監視器後傳來。
寇詮回過神,江言也放下錘子,繃緊的小肩膀慢慢鬆開。
邵明遠摘下耳機,臉色很不好看。
「寇詮,你躲什麼?角色就算心虛,也該接住她的眼神,不是你自己先出戲。」
「一個四歲孩子把情緒送到你面前,你連下一句詞都接不上?」
周圍沒人說話。
寇詮看了一眼江言,手指慢慢攥緊,又很快鬆開。
「我今天狀態不太好,先休息一會兒再拍。」
他的經紀人連忙走到邵明遠身邊,壓低聲音賠笑。
「邵導,給他十五分鐘調整一下,剛才那條確實是他的問題,等會兒一定補回來,不耽誤大家進度。」
邵明遠看了眼時間,忍著火擺擺手。
「全組都在等,就十五分鐘。」
他們說話時,江言已經走回張琦身邊。
張琦擰開礦泉水遞給她,笑著逗了一句。
「這回可以笑啦,姨姨差點都被你嚇住了。」
江言小眉毛一揚,往她身邊挨近,笑出一排小米牙。
可心裡卻在嘀咕。
剛剛那一眼,言言可沒有演。
難怪這個叔叔能當男主呢。
方才連杯水都要人伺候,戲裡竟肯出門保護小孩。
明明是個壞蛋,卻把好人演的這麼像?
但這話不能說,江言趕緊抱起瓶子喝了兩口,把這幾句話牢牢咽回肚子裡。
一道視線從旁邊落過來。
江言抬起長睫,正好看見寇詮站在經紀人身邊盯著她。
她抱緊礦泉水,小身子原地轉了半圈。
乾脆把後背留給他,連一根眼睫毛都不肯再分過去。
張琦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孩子的情緒還真是好猜。
喜歡誰就把自己心愛的糖果送給誰。
討厭誰,連多看一眼都嫌浪費。
這樣黑白分明,很難得,也容易吃虧。
張琦往旁邊挪了半步,正好擋住寇詮的視線。
既然她是江言的經紀人,那她就絕對不要江言學著對不喜歡的人笑。
至少在她能獨自站穩以前,自己得先替她把該擋的人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