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鐘一到,邵明遠便叫人準備。
場記板落下。
寇詮再次對上江言冷淡的目光,腮邊的肉繃緊了一下,才把險些偏開的臉穩住。
「你不相信,我們也不勉強。」
他停了半拍,終於接上下半句:「以後在基地碰見,有事可以來找我們。」
江言沒有應聲,只將錘子收回腿邊,給他們讓出路。
後來出任務,雙方又遇見過幾次。
有人提醒她小心身後的喪屍,她也會給他們指一條能走的路。
再碰面時,隊長朝她點頭,她便輕輕點回去。
誰也沒再要求她跟著走。
喪屍圍城那天,基地的警報從清早響到天黑,鐵門被撞得向內彎折,撤離的人群擠滿道路。
隊長清點完人數,卻遲遲沒看見那個拖著錘子的小身影。
幾人折回去找,被撤離的人群擠得幾次散開,又重新湊到一處,沿途喊她的名字。
有人指著出口催促,隊長卻拽住同伴,朝最後一排棚屋抬了抬下巴。
「再找找,她走不快,應該還在裡面。」
任務大廳已經空了,牆邊只剩被踩爛的行李。
他們繞過倒塌的棚架,才在背風的牆根看見江言。
她兩條小腿伸在地上,錘頭挨著鞋尖,手指虛虛搭在柄上。
「找到你了,跟我們走。」
隊長才俯下身,伸出的手便停住了。
她肩頭的衣裳破了,牙印深深陷進肉里,傷口四周已經發黑。
江言費力地抬起眼皮。
那雙圓杏眼沒有再防備地盯著誰,看清來人,小嘴反而輕輕彎了一下。
「你們走吧,我想去找爸爸媽媽了。」
她說得很輕,像只是累了,想早點回家。
隊長卻還記得第一次見她時,她守在兩個土堆旁,哭得連呼吸都接不上。
那時他沒有帶上她,如今折回來找著了,卻再也帶不走她。
「先起來,我背你。」
江言搖頭,想把錘子往身邊拉,手指卻忽然抽緊,指甲刮過木柄,發出刺耳的響聲。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扯,喉嚨里擠出一聲低吼。
隊長伸來的手離她很近。
她盯住那截手腕,牙齒一點點露出來,又用盡力氣把臉別向牆面。
「別碰我!」
幾個人全停了下來。
隊長沒有收回手,直到她又往牆上擠了一下,才慢慢退開半步。
他看見孩子緊繃的肩膀松下來,手指在半空蜷緊,落回身側。
江言抵著牆喘氣,牙關咬得發顫,等那陣想咬人的衝動過去,才重新轉過臉。
眼白里爬出了黑絲,淚水卻還是乾淨的。
爸爸當時也這樣忍著,才沒有咬言言吧。
她不能把來找自己的人咬壞了,他們還要走很遠的路。
「我不想變成喪屍。」
她看著隊長腰間的刀,又慢慢望向他的臉。
「趁我還沒有變成它,殺了我。」
隊長握住刀柄,手背繃得發白,卻沒有拔出來。
江言抬起空著的那隻手,想同他們道別,胳膊才離開膝頭,便無力地落回去。
她只好朝他們輕輕點了點頭,閉上眼睛。
有人背過身,捂住了嘴。
隊長拔出刀,目光停在她臉上,攥著刀柄的手發緊。
刀鋒落下時,江言的肩膀輕輕一沉,垂在腿邊的小手鬆開了,拇指先離開錘柄,其餘四根手指一點點攤平。
那把從爸爸手裡接過來的錘子貼著鞋邊滑落,再沒人伸手去撿。
「卡,過了!」
江言睫毛動了動,睜眼看見綠布,慢慢吐出憋著的氣。
她伸手碰了碰錘頭,指尖陷進軟軟的道具里,繃著的小嘴才鬆開。
真正的爹娘還在家裡。
言言得把這張哭花的臉洗乾淨,不能帶回去嚇他們。
「恭喜江言殺青!」
掌聲響起來,她扶著牆站好,認真鞠了一躬。
道具師收走錘子,化妝師過來帶她卸妝,她的小腳卻沒有跟上,圓杏眼還往場務手邊瞟。
那兒捏著幾隻紅封。
人都演沒了,吉利錢可不能也跟著沒啦。
「叔叔,言言的吉利錢是不是還沒領呀?」
場務一愣,笑著抽出一隻遞過來。
「給你留著呢,拿了平平安安。」
江言雙手接住,這才放心跟著化妝師走。
卸過妝,她換回自己的衣裳,把紅封裝進小布包,又牽住張琦。
「張姨姨,我們去喝奶茶好不好?言言請你。」
她上網時,總刷到「只要一杯奶茶錢」。
這個也說只要,那個也說只要,怎麼什麼東西都能拿奶茶來算呀?
言言得親自去看看,免得以後買東西,人家要一杯奶茶錢,言言卻不知道該掏幾張。
張琦笑著替她扣好包。
「想喝就去,姨姨出錢,你的紅包自己收著。」
江言把包往懷裡一護,細眉認真擰起。
「姨姨陪言言試戲,等了一下午,還給言言包傷口、買糖,今日該言言花錢啦。」
張琦剛要開口,小姑娘又掰出一根手指。
「還有挑戲、看合同……言言都記著,姨姨不要賴掉。」
張琦被她堵得笑出了聲。
「我怎麼還成賴帳的了?」
「因為你總不肯讓言言請呀。」
江言仰著小臉,攥住她的手指不松。
張琦看了一會兒,終於牽著她往街邊的奶茶店走。
「好,這次讓你請。」
櫃檯上的菜單排了好幾行,江言踮腳看完,眉毛卻越皺越緊。
「張姨姨,這裡有十二的,還有十八的,那一杯奶茶錢到底是多少呀?」
張琦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明白過來,忍不住笑。
「要看買哪杯,網上那麼說,只是覺得花的錢不多。」
江言低頭摸了摸小布包。
一杯都差著好幾張票子,哪裡能隨便只要呀。
幸好她今日來問了,往後可不能糊裡糊塗點頭。
她又趕緊朝張琦補了一句:「姨姨挑喜歡的,言言捨得請。」
張琦笑著選好兩杯。
江言付完錢,仔細收起零錢,才抱著自己的小杯坐好。
奶茶一入口,她圓杏眼便亮起來,抿住的嘴角也往上翹。
她捨不得一下喝光,抱著杯子一點點抿,兩隻小腳在椅子下輕輕晃動。
張琦也低頭喝了一口。
「好喝,謝謝言言。」
江言的腰杆一下挺直,捧起杯子同她碰了碰。
「姨姨慢慢喝,今日不用再等言言拍戲啦。」
兩人慢慢喝完,張琦才拿起手機。
「喝好了,姨姨送你去石姨姨那裡。」
江言瞧了眼店門外,再往前幾步,拐進小巷,就是她熟悉的回家路。
她摸摸小布包里的手機。
言言自己回去,進門就給姨姨報平安,她便不用再送一趟了。
張琦起身,將兩隻空杯拿到門邊的垃圾桶旁。
江言趁她轉身,抱著小布包溜出店門,鑽進巷子,閉眼往前一撲。
張琦扔好杯子,回頭去牽她。
椅子空了。
她臉上的笑停住,兩步走到門邊,朝小巷和街道各看了一眼,握手機的手指不覺收緊。
「言言?」
店門還輕輕晃著,卻沒有人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