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希倫剛搬進的新家中,人聲鼎沸。
十多個青壯年男子忙著支起木桌,擺放長凳,或是在門口和圍牆處掛上代表喜慶的裝飾;
幾位繫著圍裙的婦人,在廚房進進出出,將新鮮出爐的麥餅、燉煮好的肉湯、以及烹調好味道的各種燉菜一一端上桌,濃郁的香氣瀰漫開來;
年長的老人拿出自己珍藏的蜜釀,稚氣的孩童追著廚娘們討要糖果和炸物,到處都是歡樂的景象。
而作為主人,希倫反倒是最輕鬆的一個,不被允許插手任何瑣事,只有喝茶放鬆的任務。
望著院子中攢動的人影,他有些哭笑不得。
本來,他只是打算在菜市場演一場戲,坐實厄里斯表妹的身份,然後將這位不和女神光明正大地領進新家。
沒想到,達蒙在得知了他重逢故親之後,非拉著他慶祝一番,並且還通知了那些在城門前,被他救下的士兵和難民們。
於是,眾人帶著禮物陸續趕來,自發地為他灑掃庭院,布置會場,準備菜餚。
雖然明白這些人是想藉機,為他慶祝喬遷之喜。
但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還是讓他有些頭疼。
畢竟,他來克諾索斯城,本是打算低調隱居的。
不過,看著月光下,那一張張洋溢著笑容的臉頰,希倫最終也沒有說出掃興的話。
聽到達蒙的呼喚,希倫如釋重負地從躺椅上站起,拉著一旁無聊到數星星的厄里斯來到餐桌前。
在一眾目光的注視下,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蜜釀,沉聲開口:
「諸位,感謝你們能來,還幫我布置院子,大家辛苦了,吃好喝好。」
「瞧您說的,要不是您出手,我們早就死在外面了。」
「沒錯,這杯我們敬您。」
「願女神的恩典伴您左右,保佑您順遂平安!」
眾人紛紛舉杯獻上祝福,隨後正式落座,開始品嘗這豐盛的晚宴。
由於災難已經過去,眾人壓在心頭的陰霾消散了大半,因此吃得異常暢快和輕鬆,甚至在菜足飯飽後,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論著各自的打算。
「城南的空地很多,土質也好,適合種大麥和橄欖。」
「北邊有片山谷,用來放牧,不出幾個月就能讓羊羔長滿肥膘。」
「東面的海灣我也看過,魚多了好幾倍,應該是海嘯帶來的。等我編好網,就去試試運氣!」
議論的聲音洋溢著興奮,甚至期待明天早一點到來。
人,是種很好養活的動物。
只要有盼頭,就可以比牛更勤奮,比馬更能忍,餓了自己做飯,病了自己療愈,累了自我激勵。
一口水,半塊餅;
幾畝地,一袋種子;
一張網,幾棵樹……
只要熬到收穫,他們就能吃飽穿暖,重建家園,開枝散葉。
但這近乎盲目的樂觀,讓厄里斯有些疑惑:「你們不害怕嗎?」
「害怕可填不飽肚子,克里斯小姐。」一旁的老人笑著回答道。
厄里斯以為對方沒有聽明白,開口補充道:
「我是說天災剛結束,外面危險還沒完全消除,你們碰上了,很有可能會死。」
「當然有人會死,但也總有人會活。」
老人笑著回答,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多少變化。
無知者的愚蠢?還是強者的自信?
厄里斯搖了搖頭。
好像都不是。
只是一種看淡了生死的坦然。
很奇怪。
但似乎,也很有趣。
「你叫什麼名字?」厄里斯問。
「我叫呂科斯,一個會點打獵手藝的老獵手。」老人笑著回答。
厄里斯舉杯開口:「那麼,呂科斯,希望下次聚會還能看到你。」
「謝您吉言,等下次見面,我給您帶份最好的山貨,讓您嘗嘗鮮!」老人爽朗大笑,舉杯滿飲。
「喂,你少喝點,蜜釀就這麼多。」
「行,剩下的這半壇都歸您。如果您喜歡,等下次見面,我再送您一壇我親手釀的。」
「這可是你說的!」
厄里斯聞言大喜,一把搶過桌上剩下的半壇蜜釀,鑽進角落裡,歡快地吃起了獨食。
達蒙見狀,有些忍俊不禁:
「你這表妹還真是有趣。」
「遠房的,不熟。」
希倫乾咳著扭過頭,臉頰微微發燙。
厄里斯在奧林匹斯山上橫行霸道慣了,東西看上眼就拿,拿不到就搶,搶不到就偷,活脫脫的混世魔王,毫無羞恥感可言。
但帶著這些壞毛病來到人類城邦,難免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達蒙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有什麼好害羞的?遠房的不是更好?」
「?」希倫滿臉疑惑。
「你不是因為這個,才不選聖女大人賜下的行宮嗎?」
達蒙眨了眨眼,臉上滿是揶揄:
「說真的,你小子眼光不錯。你的這位表妹雖然年齡不大,但論樣貌,絕對是一等一的。放眼整個克諾索斯城,估計也只有聖女大人才能和她一較高下,也難怪你對行宮裡的那些漂亮女祭司不感興趣。」
聽到這話,希倫恍然大悟。
搞了半天,你以為我大費周章把厄里斯帶回家,是為了金屋藏嬌?
希倫有些哭笑不得,連忙糾正:
「別誤會,我們可是表親。」
「表親怎麼了?」
希倫剛想開口辯解,隨即卻又啞然失語。
因為,他忽然想起,在這片神代世界中,近親結婚的案例比比皆是。
甚至在凡人之間,也十分提倡非直系血緣之間的聯姻。
這一方面是為了保證血脈的純淨,另一方面是能加強整個家族的凝聚力。
所以,別說厄里斯是他明面上的遠房表妹,就算是親表妹,或者親姑姑,他也可以照娶不誤,並且得到廣大親朋好友的祝福。
只不過……
希倫微微轉頭,目光落在了角落裡吃獨食的厄里斯身上。
從側面看,前後幾乎沒有起伏,仿佛被銼刀精確地打磨過。
頓時,他心中剛剛升起的一絲綺念立刻煙消雲散。
嗯,人是不會、也不可能對鋼板感興趣的。
哪怕,這塊鋼板會說話。
「阿嚏!」
與此同時,心有所感的厄里斯重重打了個噴嚏,當即將懷中的酒罈摟得更緊了,同時警惕地看向四周,像極了一隻護食的野貓。
希倫見狀,心中的鄙夷更濃了。
瞧你那點出息,給你你都夾不住,有什麼好藏的?
明明也是親媽生的,你母親那麼多優點怎麼都沒遺傳到你身上?
尤其,在某個方面……
希倫一邊暗暗腹誹,一邊忍不住回想起了那瘋狂的夜晚。
以及,那位富有且慷慨的天后。
過了這麼多天,也不知道事情現在怎麼樣了。
「轟隆!」
一道金色的雷霆穿空而過,當即打斷了希倫的思緒。
而雷光的源頭,赫然是天神們所在的奧林匹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