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親手將麾下的兩位人類祭司送上絕路後,帕拉斯心中沒有絲毫的波動。
她容許怯懦存在,因為人生來軟弱,畏死求生乃是天性使然;
但她絕不容許卑劣猖行,因為背信棄義乃是自甘墮落,無可救藥!
「既然諸位都沒異議,那就立刻準備【大獻祭】吧。至於刻畫法陣的事,提馬俄斯,伊墨涅……就由你們和周邊的幾位祭司負責,沒問題吧?」
被帕拉斯點到名字的人瘋狂點頭,生怕慢上一秒,就會被這位聖女通過空間術式,扔出城外,被那怪物一巴掌拍成碎肉。
因為在剛才,他們全都選擇了支持大神官克里托斯。
眼下,這份工作既是懲罰,也是活路。
哪怕背上褻瀆女神的罪名,也好過立刻去死。
看著幾人趴在地上,戰戰兢兢地鏤刻法陣,帕拉斯搖了搖頭,向城牆和海面眺望。
此刻,耗盡神力和意志而倒下的士兵已經超過了三分之二,藍黑色的巨浪虛影也已經快要將僅剩的一點血色光焰吞沒。
一旦連這最後的余火都熄滅,那麼城外的兩人將再度陷入被拉彌婭威能全方面壓制的窘境。
或許是一分鐘,或許是一個呼吸,兩人就有可能喪命在那怪物的手中。
要儘快!
帕拉斯心中暗想,當即轉身想要催促祭司們加快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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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卻迎面撞上了走出殿外的大祭司菲莉絲。
相比於那位喜歡鑽營,自詡聰明的大神官,或者說前大神官,帕拉斯還是更喜歡這位甘當陪襯,一直安心做事的「綠葉」一些。
因此,她當即換上了和煦的神情,沉聲詢問:
「怎麼了,菲莉絲?」
「聖女大人,關於受獻祭者的神名,您是否應該再考慮考慮?」
「先說說你的想法。」
「城外的兩位似乎有意想隱藏身份,如果將他們的真名直接加入祭文中,很有可能為他們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所以,我建議換個稱謂。」
「只是這樣?應該還有別的原因吧?」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您。」
菲莉絲苦笑一聲,無奈地坦白道:
「這也是為了您好。畢竟此等瀆神的大罪,必然會招來母神的問責。如果祭文中的神名只是虛構,而非真實,我想母神一定明白您這麼做只是為了保全克諾索斯城,不得已採取的權宜之計,絕非有意違逆。而且,等到事態平息之後,母神她也不好以此為名,對赫倫大人和克里斯小姐追責。」
聽出了這位下屬的一片好心,帕拉斯點頭同意:
「很周全的考慮,就照你說的辦吧。」
「那祂的名字……」
帕拉斯眼角的餘光從女神鵰塑的右手上掃過,沉思片刻後,緩緩給出答案:
「XXXX……」
聽到那吐露的兩段音節,一旁的菲莉絲眼睛發亮,心中對這位聖女的智慧讚嘆不已。
~~
與此同時,海面之上的神戰接近尾聲。
在這場持續了三個多小時的鏖戰中,城牆上苦苦支撐的身影,一個接一個地力竭倒下,最終只剩下零星的幾人。
用以對抗神之威能的【萬眾軍勢】也瀕臨崩潰。
「砰!砰!砰!砰!」
戰場之上稀薄到近乎透明的血色光焰,被一寸寸絞碎,一點點磨滅。
由海浪和神威所化的青黑色巨蛇虛影,不斷收緊那長達萬米的身軀,以緩慢而殘忍的方式宣判獵物的死刑。
面對這全方面的壓制,希倫動彈不得,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金血不斷從身上撕裂的傷痕中向外滲出,氣息愈發微弱。
然而,在紛爭的血光即將消隕殆盡之際,肅穆的祈禱和激昂的詠贊卻先一步抵達戰場。
如歌如詩:
「屍山戰場,枯骨王座。
你是一切凡庸的僭主,獨負此世全部的殘傷。
你曾為蒼穹的雷槍,撕裂大地的脊髓。
劈斷冥河的湍流,將生者掀入死水。
那戰火漫無邊際,點燃高山的墳堆。
那矛尖刺入天帷,令晝與夜都焚毀。
受征伐者皆見災殃,殊死禦侮皆臨榮光,畏怖潰軍皆成鎧仗。
天譴降,皆奠劫焰昂藏——
堅守天地的守衛,千邦安和,萬敵敗退!
不磨不滅的災厄,千邦蕩平,萬敵成灰!」
伴隨著恢弘而高亢的吟詠,希倫身上原本逐漸黯淡的血色焰光猛地暴漲。
同時,璀璨的星光在深邃的夜空中閃爍。
起初只是一點,猶如劃破天際的一道流星,拖著長而明亮的光。
緊接著,夜空變得深邃莫測,然後像是有一片星海緩緩浮出了水面。
初看,光芒還很黯淡。
但下一秒,所有的星子就被接連不斷地點亮,並開始了墜落。
無數道長而明亮的光像是燃燒一般存在著,在無垠的夜幕上煊赫生輝,連成一片,照亮這被陰森和冰冷籠罩的海域
與裝滿仇恨與冰冷的死之怨毒不同,那是一種真摯而熱烈的美好祈願,滿載著對生的希望。
而在這股意志的灌輸下,海面上那正在纏繞和絞殺獵物的青黑色巨蛇,被一股熾烈到近乎耀眼的血光一點點撐開,一寸寸逼退。
一群螻蟻,還試圖反抗神明!
痴心妄想!
屢屢受挫的拉彌婭暴怒不已,將全身的神力灌輸入神威所化的巨蛇之中,將那團躁動的血光重新壓制了下去。
但新的吶喊,再度響起。
有老人,有孩童,有婦人,有少女,有貴族,有貧民……
此時此刻,他們正共同擠在王城的地下迷宮中避難,消融了身份、地位和性別的隔閡。
他們並非精通魔法的神殿祭司,也並非英勇善戰的守城士兵。
但至少,他們也能發揮出自己應有的那一份力量。
因此,他們無一例外地選擇合上雙手,在狹小擁擠的空間中,強忍惶恐與不安,齊聲頌唱聖女帕拉斯通過魔法陣傳入他們耳畔與腦海的那一段禱文:
「——禮讚吾主:
不敗者!萬軍首!勝利父!
最偉大的征服者,最偉大的守護者;
一切戰場的領主,克諾索斯與廢墟的王
——尼卡多利!」
此名由兩部分音節組成。
前者取自勝利女神尼姬,象徵著勝利與榮耀;
後者意為「戰矛」,也可以引申為「持矛者」。
兩段音節合在一起,含義為——「執掌勝利的戰矛之主!」
這個名字既可以是大神殿中殺伐果斷,力壓群聲的聖女帕拉斯;也可以是那位執掌著勝利權柄,手握勝利之槍的大母神雅典娜……
但此時此刻,答案只有一個。
那便是城外那位手握戰矛,浴血奮戰,希望為克諾索斯城贏得勝利,帶來生機的英雄!
因為他們知道。
此刻守護他們的,不是神殿中那塊供人頂禮膜拜的木頭,而是戰場之上為他們浴血廝殺的身影。
他們沒有背叛撫育過他們的大母神,但也絕不放棄為他們捨身而戰的英雄。
萬人之聲,萬人之願。
更加恢弘,更加激壯!
「咔嚓!」
神殿中的神像寸寸碎裂,一縷璀璨到極致的金色光芒激射而出。
如劍、如槍、如盾、如牆!
光芒穿過城牆和海面,融入希倫體內,催生出一股無與倫比的強大神力。
而他身上那數百道猙獰蔓延的裂痕,居然在這股神力的沖刷下,奇蹟般地癒合、消失。
這是——雅典娜的神性?
猛然間,希倫反應了過來,心中百感交集。
原本,他來到克里特島,只是為了獲得雅典娜的一滴神血,以此破除他身上的第二道血脈詛咒。
為此,他甚至冒著風險,協助克里特人守城。
沒想到,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沒等來雅典娜的神血,卻等來了雅典娜的神性。
而且,是由全體克里特人親手奉上!
為活著,也為替他們奮戰的英雄!
或許,這就是命運對善良的獎賞。
希倫抬手拭去嘴角的血跡,奮力揮動手中戰矛。
猩紅的鋒芒凌空劃出一道新月軌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斬落巨蛇的頭顱,將拉彌婭震退數千米。
但如此結果,希倫卻並不滿意。
因為,體內的那縷神性,以及依附在周身的萬千星光,似乎並沒有發揮出真正的力量。
否則,剛才的那一擊,就足以將猝不及防的拉彌婭斬為兩截。
差了一點。
是什麼呢?
希倫在腦內回想著剛才助他反敗為勝的那篇禱文,猛然間福至心靈。
他身軀後仰,緩緩舉起手中的天譴之矛,肅穆宣告:
「我乃【天譴之矛】尼卡多利,亂世的使者!紛爭的化身!此世必要之惡——以此神名,賜汝天譴!」
剎那間,群星共震,萬籟齊響。
璀璨的神性之光與星辰之輝共同湧入飛馳的戰矛,勢如破竹地擊潰海面上如蛇的巨浪,一擊將拉彌婭的神體和神核貫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