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順利下葬。
姑蘇城年內,兵馬橫行,錦衣穿梭,難以平靜。
趙廣生很忙,江南吏治,因為蒲家人造反,蒲獣被抓之後,各種審訊之下那些貪官污吏,不少浮出水面。
已經不需要再隱藏。
開始收割戰果。
賈琿第一道命令就是,讓福州府錦衣衛所,將泉州錦衣百戶所得錦衣衛全部拿下審問,四處搜捕蒲家的人,抓捕直接審問,牽連出一個又一個的貪官污吏。
以姑蘇城為中心,整頓吏治,抓捕叛逆,向四周擴散。
豪族士紳,地主豪強。
不少商賈,鹽商也被牽連。
一時間,江南到處錦衣衛,一個又一個官吏被抓,一個又一個錦衣衛被抓。
商賈。
鹽商。
地主。
豪紳。
牽扯到鹽稅、蒲家造反、貪腐,無不被抓。
江南各地牢獄人滿為患!
牢獄的環境極為惡劣,嚴重超負荷運行。
吃喝跟不上。
衛生條件跟不上。
不少商賈、鹽商與官吏,甚至是被抓的錦衣衛,都是畏罪『自殺』,趙廣生與賈琿,審訊的同時,不知多少人腦袋落地,牢房才逐漸空出來,江南這才安靜了不少。
趙廣生忙的腳不沾地。
作為江南巡撫,這些事全需要他處理。
賈琿則是悠閒下來,已經開始收拾東西,準備押解罪官、蒲獣回京。
「賈宅可有人來?」
今日,是賈政的生辰。
榮國府很是熱鬧,這是許久未見的熱鬧。
賈政沒有關心各家送來的生辰禮,他一邊翻著禮單,一邊詢問賴大:「或者,賈宅派人送來了生辰禮?」
母在不過壽。
不過,備下酒宴,請一些人熱鬧熱鬧也不為過。
以往每年生辰,大肆操辦也好,還是簡單熱鬧一下,賈政其實看不上周姨娘母子送來的生辰禮。每次看到,只是一瞥,從不放心上。
賈政也從不關心慶賀之禮,也從未在意過周氏母子,是否送上生辰慶賀之禮。
周氏母子送的生辰禮,不是一個香囊,就是一顆修剪的精緻的小松樹。
毫不起眼。
更多時候,都是被整理這些生辰禮的下人,直接扔到一邊。
現在。
哪怕是賈宅送來一棵路邊草,一片落葉。
賈政都不會嫌棄。
看到禮單上,寶玉送的上等狼毫筆,賈政眉頭一皺。
嫡庶的確有別。
有很大差距。
家家如此,非是只有榮府一家。
可是。
想一想,當年那個不過垂髫之齡的孩子,興匆匆將自己寫的字給自己看,而自己那時候有些不耐。
之後那孩子幾乎沒有再出現在自己面前。
仔細想想,那時候,那個垂髫孩子,眼睛中的孺慕之情,賈政靈魂都在戰慄。
其實。
賈政多少明白王氏一些心思。
按照遠近親疏,周氏是王氏的陪房丫鬟,周氏理應成為王氏的左膀右臂,王氏最信任的人之一。
就好比周瑞家的。
周氏作為陪嫁,生下庶子,卻不被信任。
這也是人性所致。
說起周瑞家的,因周瑞的死,被發賣出去,又被王氏贖了回來。
賈政嘴角一抽。
就是因為賈琿那時候很是聰慧,是一個讀書種子。又因為珠哥兒的死,才會對周氏母子忌憚。
嫡庶之別。
環哥兒也是庶子,他一樣疼愛,一樣培養。
怎麼就昏了頭,忽略了賈琿呢?
因為什麼?
因為,王氏總是在自己面前,以失望的口吻,說賈琿的話?
是了。
王氏一旦哭哭啼啼,各種訴說有關賈琿的事,賈琿必然被他毒打一頓。這也是父子之間,唯一能相見的時候。
那個孩子眼神倔強。
後來麻木。
再後來無神。
一開始見他眼睛有光,有孺慕之情,慢慢的那種光消失。
現在。
是冷漠,是冷冽。
他,更是不怎麼出現在眾人視野中,以至於他常常忽略,自己還有這麼一個兒子。
「老爺,這是寶二爺專程跑了幾里路,才從書齋買來的上等狼毫筆。」
賴大看到賈政,盯著這支狼毫筆發呆,在一旁不斷夸賈寶玉:「這一支筆,據說要近百兩銀子,寶二爺提前預定了好久。」
「放下吧。」
賈政意興闌珊。
原來他也是一個俗人,當年因為周氏母子生辰禮簡單,便宜,甚至不值錢而心生不喜?
以前寶玉送上生辰賀禮,他其實都很喜歡。
只是嘴上不說。
這一次,是真的提不起興致,高興不起來。
「老爺!」
一個嬤嬤快速走來:「璉二爺回來了。」
「璉哥兒?」
賈政凝眉,林如海九月初一沒的。
按照林如海的家世,身份地位,至少停靈一個月,加上出殯,前後要一個半月,這個時候,頂多剛剛入土。
璉哥兒去姑蘇,就是去料理林如海的後事,順便處理林家的家業。
起碼還需要半年時間才能回來,甚至需要更久的時間。
算算時間,得到明年開春才能回來。
怎麼璉哥兒現在就回來了?
嬤嬤在一旁說:「老爺,老太太請您過去呢。」
一定是出了事!
賈政放下禮單,急匆匆前往榮慶堂。
到了榮慶堂之後,賈政才了解了事情經過,頓時滿臉驚詫:「你林姑父,將身後事委託給了賈琿?賈琿將你趕了回來?」
怎麼可能?
林如海與賈琿,也就十幾年前見過一次,那時候林如海還送了賈琿一支狼毫筆。
狼毫筆?
賈政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賈寶玉,賈寶玉雙眼無神,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靈魂,脖子上的項圈,上面的玉在老太太手中。
這情況,賈政見過不止一次。
寶玉的玉,除了睡覺之外,基本不離身。
一旦離身,必然是被這孽障摔了去!
賈政頓時心中升起無名之火,這畜生,又摔那命根子了?
一有不如意,這畜生就摔自己的命根子!
「回老爺的話。」
賈璉從袖口掏出一封信交給賈政:「這是林姑父讓我捎來的書信,另外,賈伯爺...」
賈政提醒著賈璉:「前段時間,他因為剿匪有功,升了三等侯。」
「三等侯?」
賈璉一呆。
不得不承認,賈琿的確是官運亨通!
升的好快!
賈璉連忙改了口,這不是賈政炫耀,而是聖旨冊封的侯爵,而有人故意叫一聲伯爺,就是質疑聖旨,質疑皇帝。
這可是大罪!
「賈侯爺說的,我也不清楚。」
賈璉模稜兩可,沒有說是被賈琿趕回來的,當時他聽到賈琿這麼說,他沒有猶豫的就離開了姑蘇城,到了城外才反應過來。
這個不能說!
說了,豈不是告訴所有人,當時他有些怕賈琿?
「另外,賈侯爺還說,林姑父將林姑娘託付給了賈宅老夫人,認賈宅老夫人為義母。」
「以後,林姑娘就住在賈宅了。」
這,就是賈寶玉摔玉的根源所在。
林妹妹回了一趟姑蘇,再也回不來了!
他思念了多久?
怎麼就不回來了呢?
是不是賈琿威逼利誘林姑父,林姑父才有這種決定的?
賈母哄著賈寶玉:「放心,等著你林妹妹到了神京城,我就將她接回來,你這孽障,以後再也不許摔你那命根子!」
賈寶玉,原本無神的雙眼,有了些許亮光:「林妹妹!」
「唉。」
賈政看完書信之後嘆息一聲:「賈琿說的沒錯,如海的確是主動要求,將林姑娘託付周,賈宅老夫人的,要林姑娘認她為義母,這次回京,就搬入賈宅。」
賈政很是不解。
林如海為何做出這種決定?
身後事,也委託給了賈琿。
林家一切,就與賈家無關了。
林姑娘真的不回來了!
有人皺眉,有人眉眼含笑。
賈母很是不舍,王氏似乎鬆了口氣。
而薛姨媽與薛寶釵,則是眉眼間有些喜悅。
「噗。」
這時候,賈寶玉忽然突出一口血來:「林妹妹!」
林妹妹不回來了,徹底不回來了!
「寶玉!」
賈母、王氏、幾個姑娘,包括賈政,無不是被嚇了一跳。
賈寶玉仿佛沒有了靈魂:「林妹妹不回來了嗎?」
賈母連忙哄他:「你放心,我好歹還是他的祖母,到時候,我讓你林妹妹回來住!」
賈寶玉眸子裡閃爍著希望,王氏這個時候,已經吩咐人:「快去請太醫!」
榮慶堂中一片混亂。
好幾個丫鬟,就要出去請太醫。寶二爺是老太太的命根子,眼珠子,這個時候吐血,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薛姨媽與薛寶釵對視一眼,眉眼間依舊含笑,卻有些勝券在握。
也有些詫異。
寶玉,對林姑娘,已經用情至深如此了嗎?
還好,現在去了賈宅!
太醫還沒有來,這時候外面賴大家的匆匆跑進來:「老太太,老爺,六宮都太監夏老爺前來降旨!」
本來有些亂的榮慶堂,立即一片死寂。
賈政等人被嚇了一跳。
榮國府,已經多年,沒有天恩降臨,這突然降下旨意,讓人摸不清頭腦,不知道是什麼事。
賈政連忙出去安排。
擺下香案,打開中門。
夏守忠直接騎著馬進來榮國府,手中並沒有負詔捧敕,到了屋檐下才下馬,立即開口:「特旨,立刻宣賈政入朝,在臨敬殿陛見。」
賈政、賈赦連忙留著夏守忠吃茶,給賞,夏守忠都沒有理會,騎著馬頭也不回的離開。
賈政與賈赦等人,面面相覷,內心忐忑難安。
賈家多年不曾有功與朝廷,也就是勛貴閒官。
就這樣召見入宮?
當真是不知福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