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學武談完,就從沈家出來了,姜婭婭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後,朝潘家園八號院而去。
進了院,兩人直接進了東廂房,沈學武拿著三堆備好的碎片其中最大的一堆,五六十塊元青花碎片,進了一旁工作間。
姜婭婭走進來後,沈學武已經在置物架前挑揀要用的材料和工具。
丙酮、環氧樹脂、景德鎮高嶺土粉末、熱熔膠、毛刷……
「沈大哥,我能開口說話嗎?」
沈學武看了姜婭婭一眼,點頭:「問吧,趁現在,等會兒我拼接的時候,有什麼疑問就別問了。」
「沈大哥,恁既然是拼接瓷器,按照老辦法,應該會用魚鰾膠吧?恁這是什麼膠?我看不像,恁花大功夫做出來的蠟模具真嘞不會有問題吧?」
「懂得還不少!」
沈學武瞥了姜婭婭一眼,手中卻不停,把高嶺土粉末倒在白瓷碗中的環氧樹脂後,開始攪拌起來,不一會兒就成了和元青花胎體幾乎一樣的灰白色。
調完放在桌面上備用後,沈學武才不急不徐地解答姜婭婭的疑問。
「我調的這主要是環氧樹脂,用來黏貼,熱熔膠用來固定,都改開了,有些技術要跟進,只守著老技術,可是會難以寸進!」
「魚鰾膠,在以前用還不錯,但那東西太脆,熱脹冷縮,萬一裂開,我好不容易拼出來的物件兒可就散了!」
「這東西是要送到你家鄭州去的,雖然兩地隔得不算太遠,但也不近,得考慮兩地以及一路上的溫差,明白嗎?」
沈學武一邊說,一邊用丙酮擦拭所有殘片的斷口,去掉上面的土沁和殘留雜誌,讓斷口更加乾淨。
隨後,不再理會姜婭婭,伏在桌子旁,搬出昨天制好打磨出來的蠟模具。
蠟模具,整體高約40厘米,口徑處約5厘米,底徑約13厘米,胸徑約24厘米。
開始拼接。
塗膠,對位,青花紋嚴絲合縫。
對不上的,沈學武還會用磨砂細細打磨,而不是敲掉,對好後再用熱熔膠固定,然後貼在蠟模上。
每一片之間的接縫控制在0.2毫米以內,這是塗膠後的極限。但再細的縫,釉面的流動感都會被打斷,若是再寬,則打光一照就露餡。
姜婭婭沒再開口打斷沈學武,只是站在一旁認真看著,就連性子在這時候好像都內斂了。
對於細小大約五厘米的口徑,沈學武拼接的時候極為用心,因為口徑這個位置最容易被人查出來異樣,錯一絲一毫,都會出差池,馬虎不得!
拼接好口徑,沈學武認真看了好一會兒,眼底的光起起伏伏,在判斷若是重新入窯燒制,這個位置會不會出現異樣。
然後拿起調好的色料,開始對拼接縫隙補色,遮痕,細小的兔毫在他手裡得心應手。
直到太陽西滑,西洋餘暉透過窗射進東廂房,沈學武才小心離開操作台,做了個伸展,長舒一口氣。
「呼!好在口徑是用兩塊兒拼接而成,不然……」
他還沒說完,姜婭婭也許是聽他開口了,也忍不住開了口,並打斷了沈學武。
「沈大哥,這么小嘞口,這瓶能裝啥呀?別是恁搞錯了吧?」
「咦~你能不能別說話!」
姜婭婭聽到沈學武的口音,卻有些忍俊不禁,憋著笑憋得生疼,嘴角兩個酒窩若隱若現的。
「嘖!這幾天沒怎麼出去,都受到你這個小妮兒……小丫頭的口音影響了!這叫梅瓶,梅瓶懂嗎?」
「小口短徑,豐肩斂足,密封性好,在宋朝的時候,叫做經瓶!是用來儲酒、斟酒的。」
「不過到了元,發生了些許變化,更傾向禮儀化使用。到了明,重文抑武,文人多,附庸風雅的也多,就用這瓶子插梅花作花器,因此得名梅瓶!」
「原來是這樣!」姜婭婭這才點頭,「嘖!唉,沈大哥……」
姜婭婭還沒說完,沈學武笑容滿面地轉頭看向了她,拖著長腔:「嘖!唉~」
姜婭婭臉上原本的笑容僵住,她也察覺到自己原本不曾發出的「嘖」剛才竟從她嘴裡溜了出來。
兩人相視,隨即都樂了。
等兩人笑過後,姜婭婭指著拼湊出來的元青花纏枝牡丹紋梅瓶的瓶腹部。
那裡,有一塊巴掌大的缺口。
「沈大哥,恁這兒留一塊兒不補是啥意思?麼找到合適哩碎片麼?」
沈學武神秘一笑,眉毛微挑:「留這一塊兒,說明你爹他們運到鄭州的不是文物,不留,路上少不了被多次盤查、盤問!」
「不對吧!恁這根本就是拼接哩碎片兒,誰看一眼都能看出來,我看恁留這一塊兒不補上去,是別有用意!」
姜婭婭撇了撇嘴,一副「你當我是傻子」的表情,不滿地抬頭看著沈學武。
繼續道:「依我看,恁這是昨個兒就給俺說過哩,恁是給俺媽或者說是給俺媽背後哩人出嘞難題,萬一他們做不到,豈不是亂了恁哩計劃?」
沈學武含笑,對姜婭婭叫破自己的心思,並沒有任何的窘態,還微微搖了搖頭。
「我的計劃是什麼你能知道?」
「我不知道,但絕對跟恁要做哩這三件兒陶瓷器有關!說不準就是要坑白家!」
有心無心,姜婭婭還真戳到了沈學武的心坎兒上,他就是奔著白家去的。
白家既然準備針對他,他可不是一個喜歡等著被人戳了刀子後再反抗的,他喜歡的是主動出擊,就像他主動跟宴翠翠提,讓其殺了珀西瓦爾一樣!
「嘖!你這小妮兒,」沈學武嘴角抽了抽,「你這小丫頭,是真聰明!不過,這件梅瓶,並沒有那麼重要!」
「沈大哥,白家可是陶瓷器仿古作偽的行家,恁確定他們看不出來?」
「呵呵!」沈學武輕笑,「小丫頭,你說我這梅瓶,哪個位置是假的了?」
「哪哪兒都是假……噝,不對!這些殘片兒可都是真哩元青花碎片!」
姜婭婭突然想到了這一層,大眼睛內,瞳孔都在巨震,抬起頭,宛若受到驚嚇似的,看著沈學武。
「沒錯!這行里最厲害的假貨!不是用假料做出來的,而是用真料拼的!因為你永遠沒辦法證明它是假的,哪怕是你cei嘍它,它的每一塊兒碎片也都會告訴你,這就是真的!」
沈學武的話,讓姜婭婭倒吸了一口涼氣,她原本的認知,似乎在這一刻受到了強烈的撞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