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和醫院。
一夜沒睡的沈學武，沉默的坐在走廊一旁，王學兵在回去處理了殺手之後，也回到了醫院來陪他。
當第一束陽光從東方升起，被雨水洗過的四九城煥發著新春的生機，清鮮的空氣流動，拂去昨天的細雨綿綿的潮氣。
在沈學武身後的病房內，陳大友已經與世長辭，遮上了白布，劉溪娘坐在床沿兒，守了陳大友一夜。
陳大友的三個兒子，在今天早上都來了，進了病房後，不知道真情假意，但都哭了。
只不過，很快就被劉溪娘趕了出去！
陳老大三人眼角還掛著淚，同一時間目光不善地看向沈學武，顯然他們在來之前就已經知道大概發生了什麼，因為就是沈學武安排人去通知的他們。
「都是你！都是你，沈學武，對吧？我爸為了你才這樣的，是不是？」
「我就說昨個兒下午，我爸為什麼要去姚家井，為什麼那麼晚了還不回去，都是你這小子！」
「大哥，二哥，甭跟他廢話！揍他丫的！爸，我以後真沒爸了！大哥，二哥，現在想想，咱小的時候，咱爸對咱多好啊！咱們長大了，怎麼就變了樣兒呢！甭管咱爸啥樣，那也是咱爸啊！」
陳老三說的時候，聲音最是哽咽，淚珠啪嗒啪嗒的往下掉，一個大男人哭起來的時候，倒是跟陳大友扮旦角弔孝時的扮相一個模樣。
沈學武沉默的坐在那兒，星目流動，抬頭看著陳大友的仨兒子。
陳老大和陳老二，因為陳老三的話，也撇過了腦袋，原本針對沈學武的劍拔弩張，卻因為掉眼淚顯得沒什麼風骨了。
沈學武淡笑，複雜，他雖然跟陳大友多有調侃，但他離開四九城時畢竟才六歲，對陳大友這位父親的朋友沒多少感情，只當陳大友是自己父親的故人，但從沒想過陳大友會為了救自己搭上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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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笑！」
陳老大哭的稀里嘩啦的，怒視著沈學武。
就在陳家三兄弟還要說什麼的時候，劉溪娘紅著眼睛從病房內走了出來。
「你們要幹什麼？你們爸都走了也不讓他安生嗎？」
「媽！都是這小子！」
劉溪娘看著陳老三，眼眶通紅，又看看沈學武，眼底的情緒複雜，但並沒有任何的埋怨。
沉吟，劉溪娘嘆氣，嘆氣聲中各種情緒駁雜，帶著回憶的聲音再次開口。
「你們的爸，打小沒有父母親戚，就在菜市口那兒跟著一個老乞丐討飯，他想唱戲，是因為想活下去！進了戲班子能有一口吃的！」
「但他不是那塊料兒，再加上民國動亂，沒有哪個戲班子收他，有人說他長得像個姑娘，他才決定吊嗓子、捏蘭花指、吊眉眼，每天如此，咿咿呀呀的扮旦角去給請不起角兒的人家唱戲！」
「可他不是科班出身，他是自己摸索，不成派系，沒人承認他是個戲子，他連下九流的戲子都當不成！」
「但他的舉止儀態，已經跟他融為一體，無法改變，他成了很多人眼中的一類，大友也只是跟我私下說，他沒在乎過別人的眼神，他只是……只是想活下去，想活出個人樣兒！」
「只有小武的爸老沈，只有他從不避諱大友這一切，把他當朋友對待，但老沈可是沈家的少爺，而大友只不過是街頭為了一口吃的扮丑的乞丐罷了！」
「老沈把他當朋友，你爸喊他沈老摳，但人沈家從沒虧待過你爸！小武也沒虧待過！小武更沒把你爸當成異類，反而跟你們爸相處的很好！」
「可……可我們生出來的仨好兒子，你們仨！躲著避著你們的親爸，你們……你們怎麼有臉埋怨小武！」
「你們……你們兄弟仨，能明白你爸的心意嗎？你們怎麼能這麼對待小武！」
「小武沒做錯什麼！你們仨這一個多月為什麼突然經常回家看我們老兩口？知道那些錢怎麼來的嗎？是小武……」
沈學武沒有打斷劉溪娘，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陳大友的過去，但聽劉溪娘說到這兒，站了起來。
打斷道：「陳嬸兒，多餘的話別說了，還是把陳叔遺體運回去吧！」
說完，沈學武扭頭就走。
雖然劉溪娘沒說完，但陳家三兄弟心頭都是一跳，明白那三萬塊錢必然跟沈學武有關係，再加上聽著陳大友的過去，兄弟仨都羞愧的垂著腦袋，陳老三更是泣不成聲。
「媽，之前您怎麼不跟我們講呢！嗚嗚！都怪我們不孝！爸！」
陳老三哭著，聲音也逐漸大了起來，但很快鑽進了病房內，抱著陳大友痛哭。
劉溪娘看著兄弟仨都進了屋，聽著他們三兄弟在哭聲中逐漸流露出真情，她通紅的雙眼也忍不住掉淚。
想要去追沈學武，但被還沒離開的王學兵拉了一把：「嬸兒，您不那麼了解武子，我去勸！」
嘆了一口氣，拿出準備好的一百塊錢，塞給劉溪娘。
「陳嬸兒，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您收著，好好操辦，我和武子過後會去弔唁的！」
說完，也離開去追沈學武，劉溪娘眼淚啪嗒啪嗒的掉，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才回神重新進病房，料理陳大友後事。
「武子，你可甭做什麼傻事兒！」
沈學武停住腳，回身看向追過來的王學兵，站在清晨射過來的陽光下，讓他整個人都少了剛才的陰鬱。
「老班長，您放心吧！我可不會給你找麻煩！我先走了啊！還有事兒呢！」
看著沈學武離開的背影，王學兵又扭頭看了一眼醫院，嘆了一口氣：「唉！珀西瓦爾、葉戈爾，這幫……哼！等著，早晚要算帳！」
潘家園，八號院內。
宴翠翠想了一晚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這一大早上，姜婭婭就從隔壁院子來到了八號院，嘰嘰喳喳的在院內，吵得她腦袋疼。
「我說你個鄉下丫頭，你來我們院兒幹什麼？沈大哥沈大哥的，那是你沈大哥，跟我和玉姐姐有什麼關係，趕緊走！」
「小狐狸，騷狐狸，臭狐狸，都怪你，都是你，要不是恁夜個兒拉著俺，我就能救沈大哥，好不容易有一個表忠心的機會，就這麼沒了！」
「啊啊啊！」宴翠翠一通亂吼，打斷姜婭婭的話，「鄉下丫頭，臭黃鼠狼，你再亂喊一個！你是瘋了嗎？都瘋了吧！沈學武有什麼好的？一個……一個小男人！」
「沈大哥才不小嘞！」
「怎麼著？你看見啦？」
「啊？看見啥？反正沈大哥就是大！」
「哪兒大了，小男人！」
「哼，哪哪兒都大！」
玉玲瓏看著跟小孩子吵架一樣又吵上的兩人，眉頭不展，但也對兩女的吵鬧算是習以為常了，因為這兩個在這一個星期的時間只要一碰面就會吵上兩句，已成家常便飯。
「行了！你們倆甭吵了！」
玉玲瓏不得已拉架，但她一拉架，姜婭婭和宴翠翠都把視線看向了她，面色古怪，尤其是宴翠翠，眼底帶著審視。
「翠翠，你說什麼呢！我可沒……」
玉玲瓏眼神也不閃躲，只不過還沒說完，八號院的院門被人從外推開，發出吱呀聲。
顯然因為姜婭婭一大早上過來的緣故，院門根本沒落門閂。
三女齊刷刷地朝影壁牆的位置看去，就見沈學武不急不徐地走了過來，星目流轉，看著三女眼底似乎有笑意。
「呦，一大早上的，就有牡丹嬉戲圖能看呦！」
「呸！小男人，管好你的嘴，不然告你耍盲流！」
姜婭婭則是蹦蹦跳跳的來到了沈學武身側：「咦，沈大哥，你麼事兒吧？叫俺瞅瞅！」
沈學武沒有理會拉著他看來看去的姜婭婭，看了玉玲瓏一眼，視線就轉向了宴翠翠。
「宴翠翠，今兒珀西瓦爾要離開，不如趁他還沒走，我們去會會他！」
「小男人，你幹什麼？你要是打算在機場弄死他，可是不行的！我燕門可不跟你冒險！」
「我又不傻！就是單純去送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