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已經隱約有光亮,沈學武敲門,很快就有人小跑著來給他開門,等門拉開,沈學武不善地盯著幫他開門的李振山。
李振山看沈學武面色不好看,連忙擺手解釋道:「武子,你別誤會,我是剛醒了,真的!你走了我就睡了!」
看著李振山一副怕自己的模樣,沈學武不由爽朗的笑出聲:「李兄弟,你很怕我啊!我可比你還小!」
「沒有沒有!我知道武子你是為我好!」
「行了!別說那個了,你再去睡會兒,等會兒一早我們去那院兒吃早飯去!」
沈學武擺了擺手,把車停在了影壁牆,拎著粗布包袱回了東廂房,沒再搭理李振山。
東廂房內,沈學武把鬼九送回來的三件器物都拿了出來,擺在他的工作檯上,拿著一個白瓷碗,快速在身後的貨架尋找做舊的材料。
先是放了一些景德鎮老窯址的紅土在白瓷碗內,然後依次加入鐵鏽粉、骨灰、茶葉末,最後加入米醋調成懸蝕液,放在操作台一角。
然後先翻出那口元青花瓷碗,開始刷滿全器,又重新埋進木箱內被鬼九拎回來時本就裝著的鋸末、老茶葉內,讓瓷碗完全被其覆蓋嚴實,最後拎到中堂的煤爐旁。
鋸末隨著腐化會產生有機酸,將持續與釉面反應,鐵鏽粉會在釉面的微孔里沉澱,隨著時間推移形成土蝕褐斑。
「成了,兩個月後,再用細河沙磨掉表層的浮沁,就可以拿給馬老哥,讓他當狗盆去了,被狗多舔舔,就能盤熟了!」
回身,沈學武再次鑽入了操作間,開始依照剛才差不多的法子,對那尊元青花纏枝牡丹紋梅瓶動手,法子幾乎沒什麼區別,只是這尊梅瓶比瓷碗的「賊光」更甚,需要處理的時間長一些,尤其是瓶腹新燒的那塊巴掌大的地方,更需要細心處理。
最後,沈學武才看向那尊北魏武士陶俑,高約六十厘米,頭戴兜鍪,身披鎧甲,左手按盾,右手握拳。
讓他眉頭微微皺了皺,扭頭透過窗戶看向門外院內水龍頭的位置。
那裡有一個用來蓄水的大水缸,高度約莫有一米二,是他買來用來蓄水防止沒水用的。
此刻天色已經大亮,李振山和姜婭婭剛才就在這口瓦缸旁洗漱。
不過他倆都已經洗漱過,李振山正在院內帶著姜婭婭讀書認字,姜婭婭學的倒是認真,只是在讀的過程中,一口中原話,讓李振山有些忍俊不禁。
沈學武眼睛一亮,快步出了東廂房,來到了大水缸前。
「武子,怎麼了?」
「咦!沈大哥,恁聽聽俺讀哩咋樣?」
姜婭婭說著,還用一口流利的中原話讀了一段,然後抬起肥嘟嘟的小臉,一副等待誇獎的模樣。
但沈學武臉憋得通紅,實在是姜婭婭在讀書的時候用的中原口音太重,抑揚頓挫的,是好聽,但就是聽著想笑。
「丫丫讀的不錯!李老師教的好!」
李振山啞然,他想客氣兩句,但又感覺沈學武話裡有話,姜婭婭的口音實在是太重了。
「行了,你們讀你們的,等會兒早飯去那院兒吃!這大水缸我有用,這裡面的水我要全部倒出去!」
沈學武說著,突然想到了什麼,搖頭:「不對不對!先用不著這個大水缸了,我還得讓溫家給我送過來一口新的吧!還得讓他們多送謝北邙山的老土過來!」
沈學武自言自語著,又回了東廂房,看著那尊北魏武士陶俑,放在那兒暫時不打算動了。
等他們三人到了龍潭湖沈家院子這邊,剛進院子就聽見沈二鳳的聲音傳來。
「呀!大姐,你說的是真的?小弟隔壁玲瓏閣真能寄賣織繡品?那可太好了!」
「奶,要不您把您這些年在鄉下繡出來的那些作品都放在玉老闆那兒寄賣唄!我看她做的都是洋人生意。」
「我聽悶葫蘆說過,現在掙外國人的錢那是給咱們國家創匯,是好事兒嘞!」
沈二鳳的話落,沈學武已經帶著姜婭婭和李振山過了影壁牆進了院子。
沈老太太的聲音隨即傳來:「啥叫創匯呀?奶年紀大了,也不懂這個。」
「這……」沈二鳳也卡殼了,扭頭看向一旁的沈大鳳,「大姐,您現在在街道辦上班兒,您知道啥叫創匯不?」
沈大鳳沉吟:「我了解的不深,創匯的大概意思就是掙外國人的錢。」
「掙外國人的錢?咱這繡片兒賣出去,掙的不是人民幣嗎?咋還非說創了匯?嘖!早知道我多問悶葫蘆兩句了,他指定懂!」
「咱們國家現在最缺的,是外國錢,美元、英鎊、馬克,買進口機器、買化纖原料、買緊缺藥、引進設備,人家外國人不收我們國家的人民幣,收的是硬通貨,叫外匯!」
李振山一開口,院內沈大鳳、沈二鳳和沈老太太、張桂芬紛紛都朝他看了過來。
對於沈家人投過來的視線,李振山也並沒有任何的拘謹,只是眼底多了一抹疑惑,因為沈大鳳和沈二鳳一模一樣,讓他沒有想到,但他顯然很快分清楚了誰是沈大鳳,因為他對沈大鳳微微點了點頭。
「李振山同志,你們來啦!聽你的話音兒,你似乎很懂,要不給我們講講?正巧我們街道辦也提到了外匯,我還沒有充分了解。這繡花放在玲瓏閣玉老闆那兒去賣,跟外國錢有啥關係?」
沈學武看了一眼兩人,想要打斷,但看到認真在聽的沈老太太和張桂芬、沈二鳳,訕訕一笑,到底是沒打斷李振山,想要拉一把姜婭婭,發現姜婭婭此刻也神情專注的看著李振山。
「得!我這是不受待見了!」
沈學武的話落,李振山面色一緊,但扭頭看到沈學武對他挑下巴,陪了個笑臉,高挺的鼻樑帶著讀書人的專注。
「沈大鳳同志,這其中關係大著呢!在家挑花、補花、繡孔雀牡丹小貓錦鯉,這些精品手工藝品若是能賣向海外。」
「老外稀罕咱國家的這些精品手工藝品吶!一看『呦!東方來的手工工藝品,真絲兒的,地道嘿!』掏腰包付的就是美元。」
「這美元一進咱們帳目,就叫換回外匯!國家手裡的外匯多了,就能去國際上買咱們國家自己造不出來的、或者造不起的東西,這過程,就叫出口創匯!」
沈大鳳恍然大悟,點頭:「我明白,創匯不是造錢,而是從外國人兜里掏錢回來!」
李振山立刻鼓掌:「沈大鳳同志這話說的太多了,比很多文件上說的都好!」
沈大鳳看李振山突然鼓掌,眉心小小的紅色美人痣帶了一抹柔和,嘴角翹起弧度,帶著少女的朝氣。
沈老太太和張桂芬在這時候突然對視了一眼,婆媳倆眼底都有了笑意,然後齊齊扭頭細打量李振山。
李振山仍自信地繼續說著,聲音清亮有力:「內銷是掙自個兒人的錢,創匯就是掙外頭人的錢,歸在國家池子裡。國家攢外匯,然後買設備、搞建設,也許咱國家想買什麼大設備了,說不準就差沈奶奶您的一件兒繡品的外匯錢呢!」
「哎呦!這說的可就大嘍!」沈老太太忍不住附和了一句。
「沈奶奶,我說的可不大,這是真的!您要是樂意,您老的一針一線也是能為咱國家創匯的!」
「哈哈!這孩子真會說話!」沈老太太笑容都更多了,拉著李振山的手,「振山是吧?快,進屋吃飯,邊吃邊說!桂芬,快給這孩子盛飯。」
「唉!媽,振山,快,屋裡坐!」
「不是,唉,奶,媽?嘿!你們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