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自幼照顧自己的兄長樊橫被殺,樊興在片刻的呆滯過後,終於回過神來,在一聲悽厲的咆哮過後,提刀撲向陳泰。
此時的他怕是已豁出性命,連盾牌也未帶,待逼近陳泰後,雙手握刀朝著陳泰一通瘋狂猛砍,眥目欲裂、口中嗬嗬亂叫。
他能感覺到樊橫、樊興兄弟二人的感情,但那又怎樣?
兄弟二人隨黃巢攻打鄆州,此時都是敵人,適才殺了其兄,此刻也並非不能再殺其弟!
想到這,陳泰心中愈發堅定,一刀彈開樊興劈來的利刃,巨大的反震力量令後者身形一晃,此時陳泰揮刀橫劈,直朝樊興顱側而去。
樊興痛失兄長,心中悲憤,恨不得殺陳泰為兄長報仇,可生死關頭,卻也本能地一縮腦袋,只聽鐺地一聲,陳泰手中的橫刀掃中他兜鍪的頂部,強勁的力道當即令其變形,連帶著樊興亦感覺腦袋嗡嗡作響。
陳泰再復一刀,直衝樊興面門。
關鍵時刻,一名鹽寇及時趕到,手持盾牌擋在樊興身前,替後者擋下了這致命一擊,正是適才在城下甩給那弓手一嘴巴的鄧進。
而與此同時,其餘鹽寇也陸續趕到,怒吼咆哮,齊齊圍攻陳泰。
此時陳泰就一柄橫刀,同時遭到四五名鹽寇的包夾,饒是武力過人,卻也險象環生,不得不且戰且退。
而這也刺激到了不遠處的部卒,紛紛上前援助,兩撥人就此展開廝殺。
值此混亂,那樊興本還要上前拼殺,殺陳泰為兄長報仇,卻被鄧進按住肩膀。
「鄧七,休要攔我!」他怒聲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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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進一巴掌甩在樊興的兜鍪上,旋即抓著樊興的衣甲,神情嚴肅道:「四哥死了,你家就剩你一根獨苗了,莫要犯渾!聽我的,你且先把四哥的屍首帶回,免得遭人糟蹋,我率兄弟們為四哥報仇。」
尋常私鹽販子的隊伍中,大致可分三種身份:其一,私販頭子,即這支隊伍的組織人,初期出資僱傭護從、爪牙,採辦貨物;其二便是私販頭子的親眷,包括兄弟、叔侄,前來投奔的同鄉,舊友推薦的親戚等等,基本都是可信的;其三便是僱傭的護從、爪牙。
看似地位分明,實則並不是,畢竟販賣私鹽在歷代都是官方嚴令禁止,販鹽期間非但要與官軍廝殺,有時還有與沿途遇到的匪寇搏殺,絕對是刀口舔血的買賣。
正因為兇險,一趟買賣下來,隊伍內的眾人基本也結成了生死弟兄,哪怕最初是僱主跟護從,之後也是稱兄道弟。
甚至到最後,僱主還會借錢給信賴的護從,用類似分股的方式,讓其也組織一支販鹽的隊伍,這份額外的收益,能使雙方都受益。
就好比黃巢與樊橫。
鄧進也是如此,他起初是樊橫僱傭的護從,可即便下來,彼此也結成了生死弟兄。
以及此刻正在奮力圍殺陳泰的那幾名鹽寇,無不如此。
草軍有上下階級差別,甚至不乏上對下的欺凌,但鹽寇很少有這種事,畢竟他們刀口舔血的買賣,註定他們隊伍中每一人都必須是在關鍵時刻可以背靠背的生死弟兄。
正因為團結,且悍不畏死,鹽寇的戰力遠勝草軍,甚至是藩鎮兵。
而經鄧進這一巴掌,樊興終於冷靜下來,來到兄長樊橫的死屍旁,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將雙膝跪地、早已失了生機的兄長抱在懷中,嗷嗷痛哭。
這哭聲,愈發激起了鹽寇們的凶性,一個個雙目泛紅、眥目欲裂,大吼著殺向守軍的部卒。
不得不說,這些鹽寇確實兇悍,又佩戴兜鍪,又穿戴兩層皮甲,尋常情況下,一刀劈下,也很難劈開兩層鎧甲,而這也使他們愈發無所畏懼,有的為節省力氣,甚至乾脆連盾都棄了,雙刀握刀,左劈右砍,銳不可當。
此時城上由王勇所率的三百士團,此前經歷與草寇的廝殺,力氣本就消耗大半,此刻遇到這群鹽寇,當即被殺得節節敗退,輕則丟掉胳膊,重則橫屍當場,一時間傷亡慘重。
而這份傷亡,也激怒了王峻與她率領的百勇旅。
「退下!退下!三百士團退至城內歇整!」王峻一邊大聲下令,一邊率百勇旅正面迎上那群鹽寇。
一方是黃巢麾下最精銳的鹽寇,一方是陳泰麾下最精銳的部卒,人數都在百人左右,兩股人狠狠撞在一處,刀砍矛刺,一通混戰。
城上的甬道,本就狹窄,僅能容三四人並行,如今雙方擠作一團,刀來刀往,彼此全無輾轉騰挪的餘地,若有人被砍翻在地,怕是未及起身,便給無數隻腳踩過,不死也要丟半條命。
換而言之,在這種混亂局面下,倒地就意味著身死,幾無倖免。
而隨著局面愈發混亂,雙方搏殺的招數也愈發不僅限於刀砍盾砸,像什麼掐喉、戳眼,甚至用牙咬,只要能置對手於死地,便無所不用。
此時的雙方,可謂是都殺紅了眼,無一不是朝對方下的死手。
別看起初的戰況,仍是眾鹽寇占據上風,連王峻率領的百勇旅也遭壓制,然而是人都有血性,一些百勇旅的士兵意識自己將死的情況下,往往選擇與敵共死。
這不,一名鹽寇一刀將一名百勇旅的部卒捅穿腹部,卻反而激起了那名部卒的血性,不顧腹部被捅穿,死死抓住對方持刀的手,附近的部卒趁機揮刀砍去,當即就將那名鹽寇的右手砍下,痛地後者慘叫不止。
亦或另一處,一名百勇旅的士兵在將死的情況下,不退反進,將面前一名鹽寇撲倒在地,牙齒狠狠啃向對方咽喉,猛地發力,撕下一塊帶血的皮肉,儘管他轉眼就被其他鹽寇亂刀砍死,但他身下那名草寇,即便被其同伴拼死拖出戰局,但咽喉處已被咬出一個窟窿,不斷湧出帶氣泡的血沫,哈哈喘息幾聲後,也很快便失去了生機。
二比一,不,到最後甚至是一比一的傷亡,鹽寇們每殺一名百勇旅的士兵,後者往往都會臨死反撲,拖一人墊背,以至於雙方的陣亡比例,正急速向一比一逼近。
這……
接替樊橫指揮戰局的鄧進,饒是他曾經跟著樊橫刀口舔血地販賣私鹽,亦或後來投奔黃巢之後,屢次與各鎮官軍周旋,見過無數生死場面,此時心中也難免有些慌亂。
只因這些守城士卒的悍勇,亦大大超出了他意料,以至於他這些鹽幫老弟兄,竟也不斷出現傷亡。
可事已至此,哪還有退縮的餘地?
「殺了那陳泰,為樊四哥報仇!」大吼一聲,鄧進索性不再指揮,領著十幾名弟兄便直撲陳泰。
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已至此,唯有殺!殺!殺!
只需殺了那陳泰,即便戰死城頭,那也值了!
護城河外,黃揆眺望著城上的城上,額前與兩側汗出如漿。
樊橫戰死了?
不,不止是樊橫戰死了,此時城上,他其他鹽幫弟兄,還在不斷傷亡,偏偏他還無法將這些鹽幫弟兄撤下。
他只能暗暗祈禱,祈禱這些鹽幫兄弟的傷亡莫要太大。
否則,他不知該如何向他兄長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