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
鄆州南牆西段登城道口,王惇揮手催促鏖戰至今的三百士團一隊至四隊,令其趕快撤至城內歇整,繼而派遣作為預備隊的五隊、六隊登城作戰。
此時三百士團一隊至四隊,滿編二百人竟只剩下八十餘人,陣亡超過半數不說,而且這僥倖剩下的八十餘人也個個帶傷,甚至不乏有人丟了胳膊,此時正低頭盯著斷臂處,神情茫然。
王惇看得一陣心驚肉跳。
雖說他事先就預料到草軍在接連兩次攻城失利後,今日的攻勢必然是最為兇猛的一回,卻也沒料到戰局竟會如此慘烈,但同時,他也不禁自豪於自己這部的士兵,居然能承受過半的傷亡而士氣不崩。
「幹得好。」
「辛苦了。」
「且先下去歇息吧。」
他站在登城道口,逐個拍著士卒們的臂膀,爭取向每一人都報以慰問。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直到王勇來到他身旁,喘著粗氣急聲問道:「將頭,我三百士團撤下了,那城上怎麼辦?」
二十多日前僅僅只是一名輔兵的他,非但在上回的攻城戰中迅速蛻變為老兵,更是在今日慘烈的廝殺中倖存下來,他此時的目光、神情,相較之前已判若兩人。
「會有五隊、六隊接替。」王惇開口解釋。
王勇急道:「那也才一百人。將頭,那些衣甲鮮亮的草賊極其悍勇,弟兄們拼盡全力,豁出性命,也做不到與他們一換一,單憑十將、王峻將頭及百勇旅那一百人,怕是難以招架。不如再派上曹銳那些弓手……」
此時,隊頭曹銳麾下百名弓手雖早已撤至城內歇整,但他本人就在登城道口附近,隨時候命,聽到王勇這話,立馬上前請纓:「將頭,派我等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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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也並非不怕死,只是他更怕草賊攻入城中,屆時全城軍民,包括他妻兒老小,都要遭難。
雖說那黃巢是曹州冤句出身,亦屬天平藩鎮,雙方都為天平鎮人,勉強也算半個同鄉,但有句老話叫十里不同鄉、百里不同俗,何況鄆州與冤句相距二百多里?
正因如此,鄆州城內軍民就沒有幾人會真正將那黃巢視為同鄉,更不會奢望那黃巢率領的草賊顧念同鄉之情,對他們手下留情。因此,唯有抵抗,將草賊擋在城外,他們方能心安。
他沉聲解釋道:「此刻登城的草賊,人人配備兩層甲冑,你等弓手即便上城,也奈何不了他們……」
「我等也可以近身搏殺!」曹銳急切打斷王惇的話。
但王惇還是搖頭,旋即正色寬慰道:「相信十將,相信王峻他們,相信百勇旅,他們定能將這股草賊的精銳擊退……然城外的草賊必不會善罷甘休,屆時我會派你百弓旅登城,無論付出何等傷亡,都要頂住草賊的攻勢!……且將力氣留到那時候。」
僅他百弓旅,獨自抵擋城外千餘草寇?!
曹銳雙目猛睜,但旋即,他又繃著臉慷慨領命:「遵令!」
此時,三百士團的五隊、六隊總共一百士卒,已沿著登城道匆匆上城,與王峻所率的百勇旅匯合一處,共計約一百七八十人,而攻上城牆的鹽寇們,人數則約在一百人上下,仍有數十人因城上空間不足,只能在那三架雲梯處乾等。
那麼問題就來了,這一百七八十名守軍,能否抵擋得住那百餘名鹽寇?
答案是,難,極其難!
這股鹽寇,不愧為黃巢麾下最精銳的賊兵,無論實力、兇悍乃至武器裝備,都勝過尋常藩鎮兵一籌,王峻率領的百勇旅,已是陳泰麾下優中選優篩選而出的銳士,各人廝殺本事相較鄆州的藩鎮兵有過之而無不及,然此刻對上那些鹽寇,卻只能勉強做到一換一。
而新派上城的三百士團的五隊、六隊,一時更是無法適應如此兇猛的賊寇,眨眼工夫便折損了十幾人,而且毫無斬獲,霎時間被殺得節節敗退。
這驚得許穆連聲下令:「五隊、六隊聽令,休要冒進!休要冒進!優先守住各處垛口,餘下的且先與賊寇纏鬥,消耗其體力,待其力竭,再思反擊!」
在許穆的指揮下,三百士團五隊、六隊總算漸漸停止混亂,一部分人三五成群地扼守各處垛口,阻止城下仍在利用長梯攀城的草寇攻上城牆,使城上局面不致更加惡化,另一部分人則結成嚴密的盾牆,步步推進,配合王峻的百勇旅,對那些悍勇的鹽寇展開絞殺。
而似這般穩定下來之後,五隊、六隊與那些鹽寇的陣亡比,才回到二比一,甚至還有三比一。
即每圍殺一名草寇,三百士團的部卒往往要付出兩人,甚至三人的犧牲。
所幸守軍這邊有陳泰、王峻兩員猛將,尤其是陳泰,自斬了樊橫之後,又陸續斬殺鹽寇十餘人,不止拉近了雙方的陣亡比例,同時也在不斷鼓舞士氣,使城上的守軍仍抱持希望與鹽寇們廝殺。
若沒有陳泰,此時守軍的士氣怕是已經崩潰。
正因為如此,以鄧進為首的鹽寇便愈發盯上了陳泰,無論是為了給樊橫報仇,又或是徹底打滅守軍的士氣,他們都必須要斬殺陳泰。
奈何王峻率領百勇旅死死護著陳泰,每當陳泰因為身先士卒而被鹽寇們包圍,便不顧一切發起突襲,將鹽寇們圍殺的陣型衝散,以至於鄧進等人始終沒有足夠的機會將陳泰圍殺。
短暫包圍的機會有,但這遠遠不夠。
片刻後,拼在最前線的陳泰,又一次被四名鹽寇包夾。
此時這些鹽寇早已殺紅了眼,盾牌什麼的早已拋棄不顧,雙手緊握橫刀,純粹以傷換殺,憑藉他們兩層甲冑帶來的巨大優勢,以承受守軍的攻擊來換取將其擊殺的機會。
面對陳泰也是如此,四人不管不顧,圍住陳泰一陣猛劈亂砍,即便是陳泰反應驚人,不斷避開致死的攻擊,期間也難免被砍中,肩頭、胸腹、後背,皮甲被砍得捲起,甚至隱隱有鮮血滲出。
可即便如此,陳泰也沒有退縮,畢竟此時城上所有人的士氣幾乎都指著他,他若一退,士氣必泄。
故他不退反進,失去盾牌的左手攥成拳頭,一拳砸在迎面而來的一名鹽寇面部,只聽咔嚓一聲,那人鼻樑塌陷,鼻口淌血,更有一股莫名的酸楚刺激得他雙目泛淚,一時朦朧看不真切,只能暫時退後,伸手去擦。
而在此期間,陳泰扭身避開第二名鹽寇猛然劈向他的刀,反手抓住其手腕,向上一拽,鐺的一聲,擋下第三名鹽寇劈來的刀,同時陳泰手中利刃猛地刺向第二名鹽寇的咽喉,後者在驚駭間,抬起左臂去擋,然而在陳泰的運力下,鋒銳的刀尖幾近毫無阻礙地連帶著腕甲切斷手腕,繼而貫穿其咽喉,直透顱後。
「老十二!」
另兩名鹽寇駭然驚呼,再次看向陳泰時,雙目愈發兇猛,大吼著連連強攻。
而此時,陳泰奪了已死那名鹽寇的兵器,雙持橫刀,叮叮噹噹一陣抵擋,竟將那兩名鹽寇的攻擊盡數擋下。
怎麼可能?!
那兩名鹽寇一臉驚駭,雙目睜大,難以置信。
待那二人短暫力竭時,陳泰趁機揮刀,一刀劈中其中一名鹽寇的脖頸,強勁的力道險些將對方的腦袋都割下來,同時猛地踹向另一名鹽寇的膝蓋。
只聽咔嚓一聲,那名鹽寇的膝蓋骨頭似乎被一腳踹裂,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地,面露痛苦之色,陳泰趁機上前,再補一刀,刀刃精準地劈在那草寇的脖頸,但見鮮血噴涌濺了陳泰一身,那鹽寇也隨之倒地。
等到被陳泰一拳砸中鼻樑的那名鹽寇終於控制住不斷流淚的雙目,眯著眼睛再次鎖定陳泰的身影,此前與他一同圍攻陳泰的三名生死弟兄,皆已被陳泰所斬。
前前後後,也不過十幾息的工夫。
此時饒是陳泰,在經過如此激烈的搏殺後,也不禁有些乏力,左手橫刀杵地,穩住身形,目光掃過不遠處的鹽寇們,雖氣喘吁吁,然而其目光,卻依舊堅定,不怒而威。
更叫鹽寇們感到震撼的,是此時陳泰身上的皮甲,在迄今為止的激烈搏殺中幾乎被砍爛,大大小小的割痕不計其數,有些甚至仍在向外滲血。
這等傷勢,若換作尋常人,怕是早已鮮血流盡而亡,可這陳泰卻仿佛絲毫不受影響,揮刀的力道依舊剛猛,瞬息之間便將三名包圍他的鹽寇斬殺。
饒是眾鹽寇此前無數次經歷生死,此時也被陳泰的悍勇所震撼,無不流露驚駭、敬畏之色。
流那麼多血居然還如此勇猛,這傢伙……
當真是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