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七!」
隨著一聲叫喊,樊興再次登城,擠過一眾鹽寇,快步來至鄧進、周達等人身旁。
鄧進回頭一瞧,大為驚愕,當即斥道:「你來做什麼?我不是叫你撤下去麼?」
不怪他如此驚急焦慮,畢竟此時他們的處境極其不利,前有陳泰、王峻並百餘守軍,後有李崇義、宋暹率二百藩鎮兵來援,可謂腹背受敵。
若是尋常守軍也就罷了,那這些鄆州兵,在他看來遠勝曾經打過交道的其他諸鎮藩兵,況且還有那勇猛得不像話的陳泰坐鎮,此時樊興再度登城,那不是找死麼?
面對鄧進的斥責,樊興正色道:「我已委託畢橫好生看護我兄屍身,此番登城,乃是為與諸弟兄共進共退!……諸弟兄不惜豁命為我兄報仇,我又豈可置身之外,獨自苟活?」
鄧進欲言又止,卻是不好再說什麼了,儘管他基於樊橫對他的照顧,私心下並不希望其弟樊興涉險,可較真來說,此刻在場的鹽寇兄弟,又能有幾人沒有親眷記掛呢?說多了反而會影響士氣。
而在其身旁,周達大為讚賞,手拍在樊興肩上,大聲道:「既如此,我諸弟兄便攜手殺個痛快!」
說罷,他代鄧進指揮,大聲道:「鄭石,你率三十個弟兄擋住援軍,其餘弟兄,隨我向前殺,今日無論如何,也要殺了那陳泰!」
「知曉了。」名為鄭石的鹽寇高呼道。
「殺!」百餘名鹽寇齊聲高呼,士氣再次提振。
旋即,這百餘鹽寇一隊分作兩隊,那鄭石率三十人組成一隊,結陣抵擋李崇義與宋暹所率二百兵,其餘約七十名鹽寇,則在鄧進、周達、樊興三人的率領下,兇猛撲向陳泰、王峻,及二人所率百餘名守軍。
三支隊伍,再次於城上殺做一團。
先說那鄭石,他身邊僅有三十名鹽寇,然而依託城牆上狹窄的甬道作為依託,結陣固守,李崇義與宋暹所率二百藩兵,竟是無法將其衝散,甚至反而損失慘重,僅眨眼功夫便折損了七八人,看得李崇義駭然睜大雙目,心下倍感震驚:陳泰等人所守的西段,之前竟然是跟這等悍寇殺得難解難分?
事實上,李崇義麾下這些藩兵,只是未能適應諸鹽寇的悍勇,被其凶勢所懾,一時未能發揮出真正的實力,真若冷靜下來,雙方的真實差距倒也沒有那麼大,更何況那鄭石只是以守為主。
而相較鄭石那隊人馬,鄧進、周達、樊興三人所率七十餘名鹽寇,那可真是真真正正豁出性命的搏命了,只見沖在隊伍最前方的四五名鹽寇組成突擊隊,手中長矛、步槊平舉,大吼著沖向對面的守兵,期間對於守軍的攻擊不閃不避,硬是僅憑他四五人,便突入了守軍陣中,直衝到腹內,攪亂至少三十來名守軍陣型大亂。
當然,這四五名鹽寇也活不成了,即便穿著兩層甲,衝到守軍陣型腹地後,卻也被四面八方劈來的刀砍中,雖掙扎了片刻,但也隨之倒地身亡。
而這些人的犧牲,也並非毫無價值,畢竟他們衝散了守軍的陣型,鄧進、周達、樊興等人立馬率其餘鹽寇殺上,趁著守軍陣型大亂之際,加緊強攻,一時間又殺得守軍節節敗退。
「穩住!穩住!」
渾身浴血的王峻一邊奮力廝殺,一邊大聲催令部士重組陣勢。
「以我為首!向我集結!」許穆亦大聲下令。
可鹽寇們豈能叫這些難纏的鄆州兵重組陣勢,周達當即殺向許穆,一副豁出性命的打法,登時讓武力遜色王峻不少的許穆險象環生。
危急關頭,在後方歇了片刻,喘了幾口氣的陳泰只能再次頂上,上前架住那周達砍向許穆的刀。
「哈!」
周達等人本就要殺陳泰為樊橫報仇,眼見陳泰現身,心中雖說一驚,但更多的則是亢奮,當即攻得越猛。
可惜陳泰卻不是許穆,無論力氣、反應,均在那周達之上,在用刀招架住周達的攻擊手,左手抓住周達手腕,奮力上折,只聽咔嚓一聲,那周達的手腕當即脫臼,痛得他面色猙獰。
然而這份痛楚愈發刺激了周達的血性,只見他目間凶芒一閃,竟伸頭狠狠咬向陳泰的面部。
饒是陳泰也嚇了一跳,好在他反應快,頭顱猛地後仰,旋即在略一思忖後,再度狠狠撞去,一頭撞在那周達額前,腦門對腦門,一聲巨響,雙方都為之發暈。
而趁此機會,陳泰身旁的許穆一刀捅入那周達的胸腹。
那周達雙目猛睜,還欲掙扎,奈何頭昏腦漲,兼右手手腕脫臼報廢,雖掙扎了片刻,卻也無法再對守軍造成什麼威脅,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伏地而亡。
「周六哥!」
樊興大吼一聲,看向陳泰的雙目愈發泛紅,作勢便要衝來,卻被鄧進一把拉住,旋即,鄧進手持橫刀,快步奔向陳泰,還其他人尚無反應之際,一下撲在陳泰身上,將其撲倒。
期間,他左手抓住陳泰的衣甲,右手反握著橫刀,猛地刺向陳泰心口,在二人落地的檔口,猛然刺下。
可惜陳泰反應比他更快,在被撲倒的同時,便迅速調整姿勢,一腳踹在鄧進襠部,鄧進吃痛,動作為之變形,刺下的橫刀終是沒能刺中陳泰,僅僅只是割傷了陳泰的大腿。
旋即,鄧進就被周圍四五名守軍一陣亂砍,身體四處飆血,一臉不甘得倒下。
「鄧七!」
樊興等鹽寇們悲憤欲絕,攻勢愈發兇猛,越愈發失去了冷靜,一個個似失了理智般,前赴後繼得撲向陳泰,雖逼得陳泰一時間險象環生,但對於守軍而言,應付起來反而愈發容易。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鄧進幾人率領的七十餘名鹽寇,便只剩下三十餘人,不止鄧進、周達兩名鹽寇頭子也陸續戰死,就連那樊興,亦被陳泰所斬,死前仍憎恨地瞪著陳泰,一臉不甘與怨恨。
而另一邊,李崇義率領的藩兵也逐漸適應這些鹽寇的兇狠,逐漸發力,雖傷亡慘重,幾乎二換一、甚至三換一的代價,但總算也撕破了鄭石等人的防線,將後者殺得節節敗退。
此時城上的鹽寇,就只剩下三四十人。
眼見眾鹽寇弟兄覆亡在即,城牆再度要落於鄆州守軍,草將畢橫大為著急,不斷催令麾下草賊加緊攻城,又命軍中的弓手,不斷朝城上放箭,壓制城上守軍。
莫聽百弓旅這個臨時番號,就以為曹銳所率這百人是純粹的弓手,可事實上,他們是陳泰此前向李崇義討來的正經藩兵,充當弓手,僅僅只是因為陳泰麾下部曲就他們這百人最擅長射箭,而並非意味著他們不擅長使近戰武器。
在陳泰的特長加持下,事實上曹銳這支百人隊,實力比王峻率領的百勇旅還要強悍,既可近戰,亦可遠射。
同時,王惇又派二百名輔兵登城,一面協助百弓旅守城,一面清理城上屍體,恢復城上甬道的暢通。
草將畢橫連連催令,奈何城外這千餘草寇,愣是無法攻上城牆。
說到底,還是士氣崩了,畢竟城下的草寇們,親眼看著樊橫率領一百八十名衣甲齊全的鹽寇登城,可前前後後不過小半個時辰,似樊橫、樊興、鄧進、周達、吳安、馬平等一眾鹽寇頭子全戰死了,一百八十餘人,此時就只剩唐益、鄭石所率的寥寥三十幾人。
試問,城下的草寇哪裡還有什麼士氣?
之後僅半炷香,城上由唐益、鄭石所率的三十餘名鹽寇,亦被陳泰、李崇義聯手攻滅,唐益被王峻所斬,鄭石為李崇義所殺,此前黃揆寄以希望的一百八十名鹽寇,草軍中的「黃王親衛」,全部覆亡。
剩下的三架雲梯,也盡數被守軍燒毀。
這讓城下由草將畢橫率領的近千草寇,士氣跌至谷底,可城上守軍,且盡情歡呼。
不可否認,樊橫這一百八十名鹽寇,是他們迄今所遇到的最強勁的敵人,然而他們居然能將其覆亡,這簡直不可思議。
儘管,守軍為此付出了至少三四百人的傷亡代價,不止陳泰麾下戰死了近三百人,就連李崇義率領的援軍,也起碼折了五六十人。
但不管怎樣,城牆總算是守住了,哪怕後續,陳泰麾下約二百部曲,加近五百輔兵,再加新添的,李崇義帶來約一百四十名藩兵,在城外草寇已失去井闌與雲梯的情況下,也應能繼續堅守。
而就在守軍們為此歡呼之際,陳泰忽然聽到城內隱約傳來一陣喊殺聲,旋即,兩名藩兵從城門樓方向匆匆來報:「急稟都知,大事不好,草賊攻破了東門,大股人馬殺入城內……還有騎兵!」
「什麼?!」
李崇義大驚失色,忙轉身跑到城牆內側,眺望東城門方向,旋即便見東城門處,不光有大量草賊爬上城牆,與在城門樓一帶與守軍廝殺,此前被土石封死的城門,也不知何時竟被打開,一隊隊賊騎魚貫而入,四散殺向城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