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王敬武約束麾下三百騎兵,就在城北處,靠著城牆駐紮。
而鄆州也未虧待這些及時來援的平盧騎兵,派人送上飯菜,除常見的醃菜、胡餅,還搜集了城內所剩無幾的羊與家禽,宰殺後燒湯煮肉,優先供給這些騎兵。
甚至還有酒水。
就連那數百匹馬,鄆州亦派人準備上好的谷飼草料,配以大豆,可謂是招待得極其周到。
相比之下,鄆州的藩軍自己雖說也不至於落到啃乾糧的地步,但也只能分到一碗肉湯,也就是陳泰、王惇等將領,還能分到半隻雞鴨或一碗肉。
似這般優先供給來援的平盧騎兵,鄆州藩軍上下起初倒也能理解,直到有個別平盧騎兵喝多了,當著來送飯菜的輔兵的面,開始說一些「鄆州得保全賴他們及時來援」的話,城內鄆州兵的火氣就難免被逐漸撩撥起來。
是,此番鄆州得以保全,王敬武所率那三百平盧騎兵的及時抵達至關重要,可倘若這些騎兵獨占了這份功勞,那他鄆州先前兩次擊退草軍算什麼?他鄆州在此期間付出的近三千傷亡又算什麼?
他鄆州前前後後殺了少說五六千草寇,那三百平盧騎兵才殺幾人?
王峻亦氣得大罵:「現在老子恨不得這幫傢伙趕緊滾!」
就連平日裡跟陳泰關係一般的張彥武,此時也到陳泰跟前,私下挑撥,攛掇陳泰出面去給那些青州佬點顏色看看。
對此陳泰自然不會理會,跟李崇義一樣,儘可能安撫藩兵心中躁動。
而另一邊,王敬武在得知此事後,也告誡約束了下屬,總算是沒使雙方為此事發生口角,但不可否認,鄆州的藩兵對那些青州佬的好感基本也所剩無幾,恨不得這幫人趕緊滾蛋。
次日,繼王敬武這支平盧騎兵之後,陸陸續續又有平盧的騎兵抵達,僅半日聚集了一千八百騎。
雖說這些騎兵隨身就攜帶有乾糧,但鄆州受了人恩情,總不好不做招待,因此這些騎兵的伙食,亦由鄆州方面負責。
直至晌午四刻前後,鄆州北面塵土飛揚,大隊人馬自東北而來,平盧節度使宋威率領的大軍終於抵達,目測有步軍四千,騎兵二三百,隨軍並未看到多少輜重隊伍,估計還落在後頭。
守城藩軍當即向城內稟報,不多時,薛崇便親自出面,帶著陳泰、李崇義、崔君裕、張彥武等眾牙將,於東城門外候迎宋威。
少頃,宋威命麾下軍隊於鄆州東郊駐紮,而他則率親兵徐徐往東城門護城河外的薛崇一行而去。
期間,王敬武與其餘幾名率領騎兵先行抵達的諸牙將,則率先去向宋威覆命,隨後與宋威一同來見薛崇等人。
稍後待雙方靠近時,宋威倒也並無倨傲,翻身下馬,步行十餘步,與薛崇一行相見。
其實嚴格來說,此時宋威的官秩遠在薛崇之上,不止是平盧軍節度使,還是朝廷任命的「諸道行營招討草賊使」,有權調動淮南、忠武、宣武、義成、天平等諸鎮一同進剿草賊。
當然,有權調動歸有權調動,各鎮是否真心配合,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去年這宋威統率諸鎮聯軍,在沂州大敗王仙芝與黃巢的草軍,本是極大助漲個人威望的好事,奈何他誤信部下謊報,並未趁勝追擊,致使王仙芝與黃巢逃脫,就連諸鎮兵馬也被耍了,在宋威解散聯軍後,歡歡喜喜返回各鎮等待朝廷嘉獎,結果走到半途,又被朝廷召回,接著去圍剿王、黃草軍,險些引發這諸軍藩軍的兵變。
雖說事後朝廷與各鎮節度使都對各自的藩軍好生安撫,但宋威這不靠譜的舉措,也使其威望大損,今後是否還能組織起像樣的聯軍去圍剿王、黃的草軍,恐怕也是未知。
但就此次而言,宋威不失為鄆州的救星。
故見面之後,薛崇連連感謝宋威:「宋公千里迢迢率軍來援,救我鄆州於水火,鄆州上下感激不盡……薛某代我鄆州軍民,謝過宋公恩情。」
先是代表全鄆州軍民感謝宋威的馳援之情,隨後又表示要替宋威向朝廷表功,這連番表示,令宋威甚是滿意,笑著擺擺手道:「薛公言重了。……某聽敬武說了,他率騎兵抵達時,草賊仍未攻陷鄆州,雖說巢賊固然是被我援軍驚退,然貴鎮軍士豁命與賊廝殺,方是鄆州至今未陷的根本,薛公可莫要本末倒置呀。」
他這番話,確實要比王敬武麾下那些平盧騎兵說得順耳,就連站在陳泰身後的王峻亦小聲嘀咕一句:這才像話!
「是是。」薛崇連連點頭,但旋即又著重強調:「即便如此,巢賊驚退亦是因為宋公,當世,王、黃二賊唯懼宋公。」
「哈哈哈哈,薛公過譽了……「宋威暢笑連連,擺手推辭,看似不受這份嘉譽,實則甚為受用。
期間,陳泰站在薛崇身後,暗暗打量這宋威。
只見這宋威,身材不算魁梧,但也在中上之資,身披一件亮甲,外頭罩著一件錦袍,單看穿著打扮,便有守御一方的軍使氣勢。
再細看,這宋威大概五旬上下,鬚髮半白,面龐方正,目光沉穩,舉手投足不失氣勢,談笑間又不失爽直,乍一看確實要比薛崇霸氣威風。
寒暄片刻後,薛崇拱手請道:「宋公遠來辛苦,薛某已命人在府內備下酒水,還望宋公賞臉。」
「薛公太客氣了。「宋威笑著點頭,忽然頓住,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麾下的軍隊。
薛崇當即會意,忙道:「宋公放心,貴軍所需糧餉,當由我鄆州補齊。……李都知,此事便交給你了。「
「遵命。「李崇義抱拳應聲。
宋威聽了展顏笑道:「叫薛公破費了……「
「哪裡哪裡,些許錢糧,難抵宋公馳援之情。……請。「
「請。」
當日下午,薛崇在節府設宴,為宋威接風,又命判官周岌、掌書記鄭確等節府僚屬,及李崇義、撤退、崔君裕、張彥武等牙將作陪,宴請宋威及其麾下平盧軍的將領。
宴間,薛崇頻頻舉盞,言辭極盡謙恭,先謝宋威千里馳援,而後又夸平盧軍兵強馬壯,讓宋威及平盧軍的將領們都甚為受用,卻也令李崇義等本州牙將心下鬱悶,勉強擠出幾絲笑容。
許是被薛崇恭維多了,抑或是喝多了,當薛崇之後提出,希望平盧軍助鄆州奪回失陷的東平縣,並表示可以派兵協同時,宋威非但一口答應,還回絕了鄆州派兵。
他麾下諸平盧軍將領或許也是喝美了,紛紛附和,表示不必鄆州派兵。
興許這些人並未有惡意,但這話被李崇義等人聽在耳中,卻是倍感憋悶,但又不好發作,只能暗暗忍著。
唯陳泰面不改色,顧自吃肉。
在他看來,平盧軍替鄆州打仗,使鄆州少死些人,這有何不好?
不過隨後的事實證明,宋威想要再次擊敗黃巢,卻也不易,倒也不是別的,只是因為黃巢連夜便率草軍從東平縣撤走了,不知撤向了何處。
這份果斷,著實出人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