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張縣,在春秋時因境內有梁山、亦作良山,故稱為良邑。
西漢設壽良縣,屬東郡,故城位於東平縣內,直至東漢光武帝劉秀避其叔父劉良名諱,遂改稱壽張。
後南朝時稱壽昌,北魏復稱壽張,但治所卻由東平境內(今東平新湖一帶)遷至梁山北約三十五里處,以至當時存在兩個壽張縣,直至北齊年間,東平境內的壽張縣併入須昌,方結束了兩個壽張縣並立的局面。
而今日陳泰等人見到的壽張縣城,便是北魏遷縣後遺留至今的古城,距此時已有三百五六十年。
三百五六十年的古城,即便是陸續修繕,也難以維持其最初的面貌。
才湊近,陳泰便一眼望見縣城那破損嚴重的牆體,不止頂上垛口處,凸面大量坍塌,難以再起到遮擋箭矢的作用,牆體外緣夯土表皮亦嚴重脫落,大片大片露出內層的夯土。
這他麼是一座造價低廉、用夯土修砌而成的縣城,且還年久失修!
陳泰原本激動的心情,頓時涼了半截。
從旁,鄭晏似是注意到了陳泰難看的面色,大致也猜到了幾分,寬慰道:「終歸是北魏遺留至今的古城,所幸主牆尚完好,他日好生修繕,想必是另一番面貌。」
「也是……」陳泰嘴角抽了抽,勉強擠出幾絲笑容。
說話間,眾人已臨近壽張縣的北門,但不知為何城門緊閉。
抬頭望向城上,城頭上倒是有人,城門樓左右兩側都站著幾名軍卒,懷抱長矛倚著城牆,望見陳泰等人,看似有些驚奇,但也並無太大反應,既不開門,也不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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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峻策馬上前,衝著城頭喝道:「城上的,新任鎮遏使到了,速速打開城門!」
城上幾名兵卒相互看了一眼,旋即其中一人回道:「未聽說州里要派新的鎮遏使……」
這話一出,王峻、許穆以及那五十名部卒頓時火起,罵聲連連。
尤其是王峻,更是指著城上威脅:「再不開城門,待我進城,叫你好看!」
許穆亦是冷笑著在旁附和。
他二人本是薛崇親兵出身,哪能當真沒有些跋扈脾氣?在陳泰面前規規矩矩,不過是對陳泰的敬服罷了,如今見壽張的州兵如此無禮,當即便火冒三丈。
陳泰原本還想勸阻,鄭晏卻在旁低聲道:「都頭初至壽張,給駐縣州兵一個下馬威,亦無不可……」
當即,陳泰心領神會,遂冷眼旁觀,任由王峻等人鬧騰。
大概過了一炷香工夫,能管事的來了,一名衣甲打扮好似軍將的漢子登上城頭,朝城下喊話:「不知哪位是州里新命的鎮遏使?」
可話未說完,就被王峻喝斷:「廢話什麼?速速打開城門!」
陳泰愣神盯著那軍將,低聲謂鄭晏道:「我聽李崇義說,壽張的鎮將嚴亢死了?」
「應是死了……」鄭晏神情微妙,低聲道:「或是壽張的州兵,另外擁立了鎮遏使……」
這也能另外擁立?
陳泰神情古怪,策馬上前攔下尚在喝罵的王峻,對城上喊道:「我乃節帥薛公所命新任鎮遏使,陳泰,你是何人?為何不開城門?」
城上那將面色微驚,稍作遲疑後,帶著幾分心虛回道:「我乃嚴鎮將麾下隊頭劉順,受弟兄們擁立,為鎮遏使……」
還真敢自行擁立啊?
陳泰只覺得荒唐,一時不知該說什麼,身旁的王峻卻已罵開了:「未得節府批允,你安敢自領鎮將?速速打開城門,否則視為造反!」
從旁,許穆也領著五十名部士大罵,有的甚至已拔出兵器,指著城上威脅。
那劉順見狀,面上更顯驚慌,猶豫一下,終是下了城牆,乖乖打開城門,但卻並未出城相迎,或是不敢,只是站在城門洞內。
王峻率先領著一半部卒一擁而入,而許穆則領著另外一半護在陳泰、鄭晏、韋度三人身側,直至王峻確認城內無事,伸手招呼,陳泰才領著眾人緩緩入內。
進得城內後,陳泰翻身下了馬背,先掃了一眼城內看似破敗的街道,心下莫名地嘆了口氣,旋即轉頭看向垂手立在一側的劉順幾人,問道:「嚴鎮將死了?」
「是……」那劉順低聲道:「被草賊所殺。」
「城內還有多少藩兵?」
「還有百二十人……」
「草賊為何放過你等?」連續詢問間,陳泰的目光在劉順等人右手拇指處一掃而過。
「這……」劉順支支吾吾,難以回答。
之前草軍攻陷東平縣後,倒也對被俘的藩軍手下留情,哪怕不願投降草軍,也未加害,只是叫人砍去其右手拇指,使其不能再緊握兵器,防止這些藩兵回到鄆州後,再與他們為敵。
然而此時的劉順等人,右手拇指卻個個完好。
結合壽張縣曾明確被草軍攻破,城中富戶皆遭屠戮,縣倉也被襲掠一空,這劉順等人何以能逃過一劫,也就不難猜測了。
而這事,王峻跟許穆也知曉。
當即,王峻開口譏諷:「一幫逃卒,也敢私下妄自擁立鎮遏使,簡直可笑!」
那劉順面色漲紅,卻被王峻瞪著眼睛的兇相所懾,不敢還嘴,倒是他身後的州兵,有幾人怒視王峻,但被王峻瞪眼吼了一句,便立馬又低下了頭。
「行了。」陳泰抬手攔住王峻,轉頭對鄭晏、韋度二人道:「接下來我先前往駐營,看看那些州兵境況,兩位先生作何打算?」
鄭晏與韋度對視一眼,拱手回道:「當務之急,是查看縣衙所存戶籍、田籍等簿書,若是這些簿書遭草軍損毀,便得重新造冊登記。此外還要清點縣倉縣庫……」
陳泰瞭然,遂吩咐許穆道:「許穆,你帶一半弟兄,先護著兩位先生前往縣衙,我跟王峻去駐營瞧瞧。」
「是。」許穆抱拳領命,旋即在瞥了眼劉順幾人後,又補了句:「都頭多加小心。」
「唔。」陳泰微微點頭,旋即吩咐劉順道:「關城門,領我等去駐營。」
「走吧,劉鎮將!」王峻瞪了一眼那劉順,一字一頓譏諷道。
劉順敢怒不敢言,漲紅著臉,遵照陳泰的命令,先叫人關上城門,隨即帶著那十餘名州兵,領著陳泰一行前往駐營。
不多時,劉順等人便領著陳泰一行來到縣西北的駐營。
此時在那處駐地,空置的校場內已聚集了二三十名州兵,待見到劉順等人領著陳泰一行前來,居中一名軍將大步朝陳泰等人走來,抱拳便問:「聽聞州里派來了新任鎮遏使,不知是哪位?」
王峻上前一步,指向陳泰道:「我家都頭便是新任鎮將,爾等還不速速拜見?」
那將見陳泰如此年輕,眉頭頓時一皺,但還是上前抱拳施禮:「末將焦橫,乃嚴鎮將手下隊頭,見過新鎮將。」
陳泰目光掃過這焦橫右手拇指,見也是完好無損,也就沒了籠絡的興致,平淡道:「嚴鎮將手下隊頭,除了你與那劉順,還有其他人倖存麼?」
那焦橫或許也是感受到了陳泰的冷淡,眉頭皺得更緊,但還是回話道:「回稟鎮將,只有我跟劉順了……」
「唔。」陳泰微微點頭,隨即平淡吩咐道:「叫營內藩軍集合,除非重傷難以行走,否則皆要到場!」
話音剛落,王峻在旁趾高氣昂地補了一句:「三呼不至者,立斬!」
陳泰瞥了眼王峻,心中想起鄭晏的建議,也就任由王峻。
焦橫與劉順見狀,趕忙集結營內殘存的藩軍,不多時,便有百餘人齊刷刷地在校場站定,等著新任鎮將訓話。
「都到齊了?」
眼見焦橫與劉順猶豫著來到自己跟前,陳泰平靜問道。
「是……」劉順抱拳道:「除了重傷難以行走的,基本都在這裡了……」
陳泰轉頭看向王峻,後者心領神會,朝麾下部卒道:「劉敢,領弟兄們去瞧瞧,確認一番。」
「是!」那喚作劉敢的,也是一名隊頭,下意識領命之後,又猶豫著看了眼焦橫、劉順與那百二十名藩軍。
王峻見此笑罵道:「以咱都頭的能耐,況且還有我在,你擔心什麼?速去,莫要耽擱。」
「也是……」劉敢咧嘴一笑,當即就帶著率下部卒去搜查確認了。
在他們這些部卒眼裡,他們陳十將勇猛非常,若是發起威來,此處百二十人,恐怕都不夠他們十將殺的。
哦,如今該改叫都頭了。
眼見劉敢率人離開,跟前就只剩下陳泰與王峻,焦橫與劉順對視一眼,眼眸中也閃過一絲驚疑。
之後約一炷香工夫,陳泰一言不發,只是繞著那百二十人的陣列緩緩踱步,乍看是在施威,實則是在觀察那些州兵。
因為他發現,這百二十名州兵,也並非個個右手拇指完好無損,當中也有人失去了拇指,且數量還不少,大概有四五十人。
少頃,劉敢率人返回,向陳泰覆命:「都頭,營房內所剩的確實是些傷兵,傷重難以行走。」
陳泰微微點頭,旋即邁步走至那百二十名州兵陣前,沉聲道:「我乃節府所命新任壽張鎮遏使,姓陳、名泰。」
稍稍一頓,他抬手指向右側空地,又沉聲道:「之前草賊襲城時,戰至最後一刻的,出列。」
那百二十名藩軍被陳泰晾了一陣,本就有些不耐煩,聽到陳泰這話,當即議論紛紛。
那焦橫、劉順二人也是面色微變,焦橫當即上前抱拳問道:「鎮將,這是何故?」
陳泰斜睨一眼二人,不予理會,王峻則在一旁怒喝:「沒聽到都頭下令麼?還愣著做什麼?!」
被王峻這麼一喝,那百二十名州兵不再私議,隨即,約有五六十人猶豫著走到另一側的空地,其中多數都失了右手拇指,但也混著幾個拇指完好的。
不等陳泰開口,王峻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其中一個拇指完好無損的州兵,瞪著眼罵道:「你敢說你戰至最後一刻?」
那州兵被王峻兇相嚇住,瑟瑟發抖,不敢辯解。
王峻冷笑一聲,一把將其甩出隊伍,隨即又將其他幾個右手拇指完好的,也通通揪了出去。
直到這時,那些藩兵才明白過來,不敢再冒認,而那焦橫與劉順,此時也對視一眼,神情愈發難看。
此時陳泰走至失去拇指的那四十五人跟前,沉聲道:「你等失去右手大指,日後再難上陣廝殺,念你等既未怯逃,被草賊所擄也未投降,我亦不會相棄,日後你等便改做軍吏吧,負責一些軍中瑣碎,不必擔憂生計。」
那四五十人吃驚地看向陳泰,旋即面露喜色,紛紛抱拳道:「多謝鎮將。」
「唔。」陳泰微微點頭,隨即揮揮手道:「好了,你等解散吧,各自回去歇息,待過幾日我副將王惇到了,他會安排你等做事。」
「是。」那四五十名州兵齊齊應了一聲,紛紛解散,但也並未走遠,都等著看陳泰怎麼收拾那群逃兵。
也是,都是藩軍,也都駐在同一個縣,他們難道會不知哪些人做了逃兵?單用右手拇指分辨便一目了然。
只是他們人少,又都失去了拇指,不敢得罪焦橫、劉順那群人罷了。
在他們幸災樂禍的圍觀下,陳泰終於來到剩下那些州兵跟前,神情淡然道:「你等,自今日起降為輔兵……」
話音未落,面前七八十名州兵頓時譁然。
「鎮將這是作何?!」焦橫大步走到陳泰跟前,瞪著眼睛質問。
豈料陳泰絲毫不將他放在眼裡,轉頭看向他與劉順,淡然道:「還有你二人,自今日起卸除隊頭之職……還需我明說緣故麼?」
焦橫雙目猛睜,憤憤道:「鎮將不公,末將恕難從命!」
「恕難從命!」
那七八十名逃兵亦齊聲大喊,一個個手持兵器圍向陳泰、王峻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