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徐進領著陳泰一行緩緩進入集城時,城上守兵紛紛下城,候在道旁兩側,其中幾個仍舊有些警惕,目不轉睛地盯著陳泰一行。
陳泰粗略一掃,便估測出眼前這伙守兵約有二十人,又回頭望了望城上,見牆頭還立著五六人,隨口問徐進道:「這梁山集,便只有一處城門?」
徐進有些不解,搖頭道:「不,梁山集早先乃官營冶所,雖不及尋常縣城大,亦有四處城門……」
說著,他好似醒悟什麼,抱拳道:「不敢瞞鎮將,卑職原本率五十人駐守在此不假,然集內還有幾家大姓的私曲,平時兼做管事,若有緩急,亦可持兵相搏。鎮將眼下看到的這些,實則也並非全是卑職手下。」
「私曲?」陳泰微微皺眉:「這准許麼?」
徐進笑了笑道:「準不準許的……據卑職所知,這縣內的大姓,或多或少都養著些私曲,少則數十人,多則百來人,甚至一二百,否則但有變故,又如何自保?……就好比此次草賊來襲,附近幾個大姓便湊了些私曲,與卑職等弟兄一同抵抗,倒也拼命,奈何賊勢浩大,最終只得棄城,逃奔山中躲了一陣,待草賊退去,方敢回來收拾。」
陳泰微微皺眉道:「草賊暫且不論,尋常小股賊寇,也是各家自行抵禦麼?縣城呢?嚴鎮將不派兵麼?」
徐進猶豫著道:「嚴鎮將……有時也派兵,但……往往來遲一步,等藩兵到時,賊寇要麼已被擊退,要麼已然得手,然藩軍卻不能白來一趟,還得好吃好喝供著,否則鬧起來,嚴鎮將亦不能禁……似這般例子多了,各家便也……其實不只是嚴鎮將那陣子,據說在此之前早便如此,各家與其等縣城派兵,不如養些私曲,將賊人擊退。這對縣城而言,卻也省心。」
陳泰思忖片刻,微微點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留意城內景象。
梁山集城內景象,相較尋常縣城,乍看倒也大同小異,也有一條寬敞坦道直通城門,只是這路面儘是些細碎的礦砂與木炭,看起來頗為狼藉。
道旁左右兩側,一間間鋪面挨著,糧鋪、鹽鋪、布鋪、雜貨,倒也俱全,還有幾間木匠鋪,鋪外擺著些木盆、木桶,還有幾把谷耙斜倚在牆邊。
這些鋪里的人望見陳泰一行,多是先微微一驚,隨後又稍稍安定,但看向陳泰等人的眼中仍有敬畏。
再往集城深處走,街道逐漸不再規整,岔口橫七豎八,毫無章法。
此時道旁那些映得四壁泛紅的屋子,多是些鐵匠棚子,東一座、西一座,只拿低矮稀疏的籬笆一圍,院內堆滿雜物。
還未湊近,便能聞到一股濃重的鐵鏽與煤煙味,讓人感覺喉嚨發癢,好不適應。
興許是因為方才的警鐘聲,此時那些棚子的院中,已有不少魁梧結識的漢子在張望,有人身旁跟著粗壯的婦人,有的則跟著幾個半大小子,也不知是學徒還是兒子。
期間陳泰還見到一對歲數更小的兄妹,身上衣裳頗為破舊骯髒,躲在家人身後,悄悄打量他們一行人。
再往東北方向去,路面愈發破舊,路旁的房屋也愈發少,取而代之的是大堆的木柴、礦砂。
往遠了瞧,還能望見三座黑黢黢的冶爐,比旁邊的屋舍高出許多,不知是否是當初官營冶所時期留下的,傳到今日,怕也有些年頭了。
反之若往東南方向眺望,那邊則是一大片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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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徐進所言,此處正是梁山集的集市所在,一般一旬一開集。
每逢集日,不止附近村莊的百姓會來趕集,連相鄰的中都、鄆城,甚至跨鎮的任城縣,亦有人來。
不過近期因為遭到草賊襲掠,加之春耕在即,集市暫時未開,故東南這一片顯得頗為冷清。
就在陳泰領著眾人邊走邊打量集內之際,遠處有七八人匆匆趕來。
為首兩人,目測四十出頭,頭戴幞頭,身穿袍衫,乍看便知並非尋常民戶,眼見徐進引著陳泰一行前來,趕忙上前施禮:「聽聞新任鎮將前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小人程裕……」
「……小人楊茂,拜見鎮將。」
陳泰轉頭看向徐進,後者會意,忙介紹道:「這兩位是程、楊兩家的族老,亦是集內的管事。」
說罷,又壓低聲音補了句:「程、楊兩家乃縣內大姓,雖說集裡實際由數家共管,但以這兩家為首。」
陳泰心下瞭然,抱拳道:「節府所命壽張鎮遏使,陳泰。」
那程裕、楊茂二人細細打量陳泰,眼見陳泰如此年輕,皆有些驚訝。
驚訝之餘,程裕拱手試探道:「我壽張亦有望族陳氏,不知是否與鎮將有親?」
「並無關係。」陳泰平靜道。
「啊。」那程裕微微一怔,面上掠過一絲憂慮。
從旁,楊茂看了他一眼,亦拱手道:「不知陳鎮將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話音剛落,一旁的王峻便開口呵斥:「都頭來做什麼,自有都頭的道理。壽張境內,何處不歸都頭管?輪得著你來問?且老實聽吩咐便是!」
楊茂被他這一喝,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忙訕訕點頭,不敢再言。
「王峻。」陳泰伸手攔下王峻,隨即徐徐說明來意:「先前草賊襲掠壽張,攻破縣城,不止劫了縣中錢糧,連城中許多鐵製的農具也一併掠去。我今為鎮遏使,念及春耕在即,需儘快準備一些農具。聽聞梁山集乃縣內有名冶所,便過來悄悄,看集內能否趕製一些。」
「原來如此。」那程裕恍然,旋即拱手問道:「不知鎮將需要多少?」
陳泰略一估算,開口道:「三五千具吧。」
「啊?」程裕神情微變,面露難色道:「今距春耕,至多不到一月,這三五千具,怕是……」
「盡力即可。」陳泰微微頷首道:「春耕之前,全力打造;過了春耕,可暫且緩一緩。但今年之內,必須打造五千具農具,以備來年之用。」
程裕、楊茂二人聽到前半句,剛鬆口氣,待聽完後半句,不禁面面相覷。
「怎麼?」陳泰微一皺眉。
只見楊茂與程裕對視一眼,猶豫道:「打造五千件農具,需要不少時日,年內怕是未必能完成……」
「到明年春耕前,能打成多少?」
楊茂看了眼程裕,拱手回道:「二千具,應當能打成。」
「兩千具?」陳泰眉頭一皺,心下一估算,隨即問道:「集內有多少鐵匠?」
楊茂略一遲疑,看了眼程裕,含糊道:「因草賊之禍,集內……剩十餘戶。」
十餘戶?
陳泰心下起疑,畢竟他一路走來,沿途所見那些煙囪冒煙的鐵匠鋪,便不止十餘戶。
「是麼?」他轉頭看向徐進。
徐進目光掃向程、楊二人,略一思忖,旋即正色回道:「據卑職所知,集內應有鐵匠三十來戶,皆從事數年,其中可以打造兵器者,不下十五人。」
「徐隊頭!」楊茂臉色微變,盯著徐進連使眼色:「徐隊頭莫不是記錯了吧?」
徐進目不斜視,面無表情道:「徐某不會記錯,還記得當初一同往山中突圍時,徐某還清點過人數。」
說著,他轉身面朝陳泰,抱拳道:「鎮將若是不信,卑職即刻便叫集內鐵匠集合,鎮將一數便知。」
陳泰聞言,瞥了眼程裕、楊茂二人,見二人神色倉皇,心下已猜到幾分,臉上的笑意漸漸收起,淡淡道:「三十來戶鐵匠,一年打不了五千具農具,拆算下來,兩日也打不成一具?是這個意思麼?」
「你他娘敢誆我家都頭?」王峻雙目一瞪,上前一把揪住那楊茂的衣襟。
楊茂身後那七八名看似私曲模樣的精壯漢子見此,當即就要上前相幫。
曹銳大喝一聲:「我看誰敢動!」
話音剛落,附近二十名鐵壁營步卒紛紛手按刀柄,當即唬得那七八個精壯漢子不敢妄動。
要知道此時藩軍殺人,只需隨便安個罪名即可。
「誤會、誤會。」程裕趕忙上前向陳泰告罪,為楊茂開脫道:「陳鎮將,楊管事的意思是,若是放在往日,三十戶鐵匠一年理應能打成五千具農具,奈何草賊來襲時,匠人也幫著一起守城,許多人為此負傷,加之草賊攻入集內,將集內所攢粗鐵通通搬空,連礦砂亦被搬去不少,還將爐子搗壞,我等費了好些工夫才將爐子修補好,如今還得重新開爐,將礦砂煉成粗鐵。這般折騰下來,花費的時日便久了……」
陳泰似笑非笑,走上前幾步,拍拍王峻肩膀,示意他鬆開那楊茂,旋即問那楊茂道:「果真如此?」
「是。」那楊茂驚得滿頭冷汗,連連作揖拱手:「是小人嘴笨,解釋不清,叫鎮將誤會了,還望恕罪。」
陳泰看看程裕,又看看楊茂,臉上笑容徐徐收起,正色道:「春耕一事,關乎壽張闔縣軍民生計。加之先前草賊襲掠周邊,連破鄆州數縣,掠盡錢糧,僅州府與寥寥幾縣得以倖免,致本州今年糧食緊張。今若再誤了農時,致秋後少收,不知要餓死多少人。我不管你等用何辦法,半月之內,必須打制農具五百具,剩下四千五百具,今年之內須一具不少交至縣城,且不得偷工減料!」
「陳鎮將……」程裕、楊茂對視一眼,臉上均露出為難之色。
「覺得為難?」
「是有些……」程裕堆起幾分討好之色。
陳泰輕哼一聲,旋即淡淡道:「既覺得為難,那索性便由縣城接管梁山集,我專門派人監督。」
程裕聞言色變,急聲道:「陳鎮將,我等早先與嚴鎮將約好……」
「嚴鎮將不幸殉難,如今由我接任壽張鎮遏使。」陳泰目光掃過二人,語氣看似平靜,卻不容反駁:「說起來,這鐵鹽之事,歷來當由州縣掌管,何況梁山集前身乃官營冶所,今由你幾家聯手共管,於制不合,正好收歸縣裡。」
程裕、楊茂二人聞言,齊齊色變,未想到這位看似年輕的鎮將,竟如此強勢,且氣勢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