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一刻時之前,就在陳泰率人往東峰百義寨去時,盧家寨的盧興亦匆匆趕回峰頂主寨,將官軍到來之事報與堂兄盧平。
盧平聽罷又驚又疑。
驚的是據盧興所言,那伙官軍頗為精銳,絕非以往可比,尤其是那位年輕的鎮將,在風勢頗猛的山樑上,隔著十餘丈遠,兩箭兩中,射斷兩根旗杆,這射術神乎其神。
而疑的是,那鎮將竟聲稱以藩軍份例,誘他們投奔縣城,如此厚待,反讓他懷疑有詐。
他當即喚來堂兄弟盧旺、盧貴及親弟盧青,兄弟五人一起合計,商議是否歸順州縣。
正商議間,忽然聽到東北方隱隱傳來喊殺聲。
「是百義寨那邊。」盧興臉色微變,低聲道:「莫非官軍已在攻打百義寨?」
盧平面色一沉,當即道:「叫上弟兄,一齊去瞧瞧。」
少頃,盧家兄弟五人帶上寨眾百餘人,出了山門,直奔百義寨而去。
等到他們來到百義寨的山門前時,喊殺聲早已停了,陳禾正領著十幾個弟兄修繕被王峻等人撞毀的山門,瞥見盧平帶著一大幫人前來,當即色變,大呼道:「盧家寨的殺來了!快!快預警!」
他手下人立時拾起地上的鑼,鐺鐺鐺敲了起來。
山門外,盧平等人面面相覷,一頭霧水。
百義寨這些人對他們懷有敵意,這倒不奇怪,畢竟兩家都在梁山,以往難免會起摩擦。
可是官軍呢?百義寨總不會平白無故傳來喊殺聲吧?
連番詢問下,盧家兄弟五人才得知,因趙苗出言不遜,那支官軍將他教訓了一頓,不過倒也沒殺人,如今被周慶請上山去了。
盧平之弟盧青頓時幸災樂禍:「那趙苗被官軍打了?哈!這我卻是要去瞧瞧。」說罷,就要往山門內闖。
陳禾等人正要阻攔,便見盧平抱拳道:「正好那位鎮將也要我盧家寨歸順縣衙,既然遇到,可否我等也一併上山?必要時,也好與周寨主有個照應。」
陳禾猶豫片刻,終究還是答應:「須稟告大頭領……還有,只許你們兄弟五人上山。」
於是盧平吩咐手下在寨門外等候,帶著兄弟四人,跟著陳禾上山去了。
而此時在山上,陳泰、周慶等人也聽到了山門處的鑼聲,周慶正要派人去打探,陳禾的手下便已上山稟報:「大頭領,是西峰的盧家兄弟,聽說大頭領將陳鎮將請至山上,也想上山……」
周慶略一思忖,心下已猜到幾分,對陳泰道:「許是之前的動靜,被西峰那邊聽到,特來查看。」
「聽你語氣,你兩家莫非有什麼仇怨?」
「多少有些。」周慶點頭道:「終歸在一座山中,難免會起些摩擦……有一回,趙苗帶人下山……咳,干買賣,正好撞到那盧青,二人起了口角,大打出手,傷了不少弟兄。打那起,彼此便相互瞧不順眼……」
陳泰想像了一下盧家寨與百義寨兩伙人同時截住一支商旅,隨即彼此大打出手的場面,倒也感覺有些好笑。
「李平,你去迎一下。」周慶吩咐自己多年的兄弟。
「嗯。」李平略一點頭,走向寨門。
少頃,盧平帶著兄弟四人來到東峰頂上,望見曹銳等一百名都兵或站或立,守在寨門內外,心下也暗暗稱奇。
此時,李平從寨內走出,朝著盧平抱了抱拳:「盧寨主。」
「李寨主。」盧平認得李平,知道他是百義寨的二當家。
打過招呼,盧平壓低聲音問李平:「那位鎮將,此刻便在寨內?」
李平正要點頭,盧青在旁插嘴道:「那趙苗呢?聽說他被官軍教訓了?哈哈!」說罷,他越過盧平幾人,朝寨內闖去,邊走邊大喊:「趙苗,快出來叫我瞧瞧!」
「……」盧平略有些尷尬,所幸李平早知盧青與趙苗不合,也不在意,抬手請道:「幾位進寨再說,如何?請。」
「請。」
與此同時,陳泰與周慶站在百義廳外,等候盧平一行。
此時就見盧青快步闖入寨內,四下眺望,目光掠過陳泰、周慶,一臉幸災樂禍:「趙苗呢?人在何處?」
話音剛落,其兄盧平快步走來,伸手按住他腦袋,向陳泰、周慶二人連連告罪:「這位想必便是陳鎮將當面。某名盧平,適才鎮將造訪之際,未曾遠迎,還望莫怪……周寨主,請恕我弟無禮。」
這人便是盧家寨的寨主。
陳泰暗暗打量著盧平,見其談吐有禮,不似尋常山寇,心下愈發認定,這盧家兄弟幾人,必是從何處逃來的大族子弟,而這在當代,也不奇怪。
「盧寨主恰逢其會,不如一併入內詳談?」
周慶抬手相邀,瞧瞧陳泰,又瞧瞧盧平。
盧平欣然答應,帶著盧興、盧旺、盧貴三人,與陳泰、周慶等人一同進了百義寨。
至於盧青,則自去找趙苗了。
不過來都來了,他也不好立馬走人,略一思忖後,開口試探道:「適才聽到喊殺聲,還以為出了什麼事,故趕來查看,未曾想……陳鎮將與周寨主,已化干戈為玉帛……」
周慶笑而不語。
他雖是個粗人,不似盧家兄弟那般疑似大族出身,卻也猜得到對方在試探什麼,聞言笑道:「陳鎮將與我百義寨,本就無冤無仇。適才的動靜,不過是個一個誤會……」
盧平眉頭微微一皺,索性挑明:「周寨主這是……決定歸順縣裡了?」
周慶瞧了眼陳泰,笑道:「陳鎮將誠意十足,周某豈敢不識抬舉。」
不得不說,就衝著陳泰敢上來、敢喝他寨里私釀的酒,周慶便敬佩對方的膽氣,況且陳泰給出的待遇著實不差,周慶實在是沒有拒絕的理由。
而他這一番話,反把問話的盧平架到了火上。
這不,陳泰此時也轉頭看向盧平,目光好似像在問:百義寨歸順了,那你盧家寨呢?
盧平心下猶豫不定,思忖片刻後,抱拳道:「能否容盧某再考慮一陣?」
陳泰也不催,頷首道:「之前我許你等三日期限,只需三日之內給個答覆便可。」
盧平心下一松,隨即試探道:「若是三日後,盧某未能給鎮將一個滿意的答覆……」
周慶有些意外地瞧了眼盧平,隨即轉頭看向陳泰,原以為這位年輕鎮將會動怒,卻意外見陳泰只是神情古怪地看著盧平,反問道:「占山為寇,果真這般快活麼?」
「什麼?」盧平眉頭一皺,看似沒聽明白。
此時就見陳泰攤了攤手,道:「蓋因草賊為禍,我壽張百姓出逃無數,縣中至今只剩兩千餘人,哪怕算上境內大族、散戶,也不過萬人,然登記在冊的田地,便有三千畝,還不算隱田、私田,如今是田多人少……若你等肯歸順,除非十惡不赦,否則只需充當輔兵兩年抵罪,我便可做主赦免你等舊日罪過。屆時願意自耕的,我也可授予田地;願做鎮軍的,也可擇優升為都兵,豈不好過待在山中做寇?」
這一番充滿實誠的話,反叫盧平語塞,心下也有些意動。
略一思忖後,他抱拳道:「果然如周寨主所言,陳鎮將誠意十足,只是……敢問陳鎮將,何謂十惡不赦?」
周慶聞言亦看向陳泰,他也有些在意此事。
陳泰思忖片刻,回答道:「大抵便是……恃強凌弱、濫殺無辜、以殺人為樂等等。」
盧平、周慶聽了,皆頗感驚奇。
「殺官軍……不算?」盧平試探道。
陳泰回答道:「若你指的是昔日官軍來剿,你等出於自保,可以不算。」
「那,劫……下山干那買賣時,不慎傷人……」
「算罪,但也不算十惡不赦。」
盧平、周慶對視一眼,心下釋然,畢竟兩家最大的罪過,也無非就是劫道傷人,外加殺過些前來圍剿的官軍罷了。
而就在這時,陳泰忽然開口,頗有深意道:「哦,還有奸淫擄掠,殺其夫、奪其妻……」
周慶、盧平原本見陳泰再開口,心下一驚,可待聽完整句,臉上不約而同露出微妙神情。
「鎮將說的是虎頭峰張達那一夥吧。」
「哼,倒像是那幫傢伙會幹的事。」
看他二人的神情,倒也不似作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