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壩之上。
陸岩見商人周世昌如此硬氣,連他聲稱要去府里舉報都不怕,不由得換了一副語氣。
「周大官人,我去府里告你,對我沒有任何好處。」
「去年府里在修繕運河上下了大功夫,這些灘地大概率夏季都不會淹,誰不眼饞,我只是也想分一杯羹,只是苦於找不到門路。」
周世昌見陸岩語氣緩和許多,不由得挺起胸膛。
「哼!這幾日像你這樣的人,沒有五十也有三十,都覺得這些灘地無主且不算侵占民田,就想靠著逞兇鬥狠,據為己有。我告訴你,沒有過硬的關係,你一畝也搶不走!」
「本大官人拿到的這些灘田,都是有契約的,是受保護的。昨日有一群刁民想靠著府里打擊侵田的條約,讓我分他們一些,姥姥!本大官人一畝都不會讓,即使那位陸縣令來了,咱也合規合法……」
陸岩面帶欣喜,笑著道:「那我還真是找對人了!周大官人能否幫我引見引見?事成之後,我必有重謝,另外剛才我的人傷了這幾位兄弟,全是我們的錯,我們賠償,這些錢,請諸位兄弟吃酒!」
說罷,陸岩從錢袋裡摸出五兩銀子,遞向周世昌。
周世昌見到銀子,眼睛不由得亮了。
五兩銀子,能僱傭五名打手幹上一個月,能買三百斤豬肉或二十五匹粗布,能辦上兩場讓十餘個漢子吃飽喝足的好席面。
他雖被叫做周大官人,其實在張秋鎮就是個牙子(中介)。
一個月有時連五兩銀子都賺不到。
他扭臉看向刀疤臉漢子,後者立即將銀錢接了過去。
「你早有這個態度不就好了嗎?你是何人,作何營生,與莫知府到底有何關係?」周世昌問道。
「小弟姓許名正,在兗州府府城有兩家賣糧的鋪子,最近聽說很多人都在搶占灘地,便也想來分一杯羹,和莫知府吃過幾頓飯,相熟而已。」
陸岩為自己編造了一個身份。
張秋鎮位於運河之上,貨物轉手就能賣錢,這導致專門倒買倒賣糧食的糧商甚多。
周世昌想了想,道:「許老弟,你來的有些晚了,好的灘地都被大家分完了,你應該到五月份收麥之時再來,另外,這些灘地,大家不是買的,也不是搶的,而是租的,合規合法租的。」
聽到此話,陸岩更是興奮。
他特別想知道官府的灘地是如何能合規合法地往外租的。
「租也行,我願提前租,至少租三年,當下吃下10頃地(1000畝)不成問題!」
周世昌不由得笑了。
他感覺自己今日可能遇上了一個根本不懂生意的富二代。
大家之所以一年一租,甚至只租一季,是因灘地政策容易變,鮮有連租三年的。
他想了想,道:「許老弟,我可以將我的灘地租給你,再給你找一些,大概能為你找來五百畝灘地,不過,這是咱倆的生意,我背後是誰,當下還不能為你引見!」
「沒問題,價格怎麼說?」
「平常年景,一百畝地的淨收入大概是二十兩銀,五百畝便是一百兩銀。你租三年,至少能淨賺三百兩銀,另外,我租給你的是五百畝灘地,但只要你足夠大膽,至少還能外延出二百畝灘地,外加若夏季無洪澇乾旱,再種上其他莊稼,那三年至少能賺五百兩銀。」
「我可以保證,給你的這些灘地有官府蓋章的租賃契約,誰來查都不會出事,我擔此風險,索要一百二十兩銀,不過分吧!」
陸岩淡淡一笑,說道:「不過分,不過分,只要能保證合規合法,我便願意租。」
陸岩經常在田裡轉悠,怎能不知百畝灘地一年能淨落多少錢。
即使是農戶自己耕種收割,沒有僱傭佃農,一畝地也最多淨落一錢銀子,一百畝地也就十兩銀子,五百畝地三年,大概也就能淨落一百五十兩銀子。
若碰到旱災、洪水,蝗災,甚至官府將堤壩改道,收入還要減半。
對方做的是無本買賣,完全將他當作冤大頭坑了!
「好,今晚酉正時分(18:00),咱們在鎮西聚德樓,簽訂租賃契約,我到時會帶著官契,讓你知曉這些灘地為何不登冊,不納糧,還能合規合法!」
「沒問題,今晚我做東!」陸岩豪爽地說道。
隨即,周世昌一行人就離開了。
陸岩看向孫虎,道:「孫虎,稍後跟著他,看他會去哪裡?」
「明白。」
陸岩又看向劉石,道:「劉石,你在地上撿些石頭,再找個大錢袋裝起來,看上去要像一百二十兩銀。待到了今晚,咱們就知道如何對症下藥了!」
「明白。」
……
一刻鐘後。
孫虎去盯周世昌,陸岩與劉石則是繼續在堤壩上逛了起來。
二人逛了半個時辰後,便一起朝著堤壩附近的村莊走去。
要了解昨日鬥毆的真實情況以及灘地的侵占情況,還是要下鄉。
農戶們所言,往往都是真話。
陸岩與農戶們相處久了,自有一套方法能從他們口裡套出話來。
……
一個時辰後,陸岩與劉石開始朝著張秋鎮奔去。
陸岩已了解到,昨日的鬥毆事件,說白了就是一場豪紳地主與底層小民對河道灘地歸屬的爭奪戰。
陸岩劃分的可種灘地與不可種灘地,在其入獄後徹底失效。
有豪紳地主仗著人多勢眾,迅速搶占了原來的不可種灘地。
百姓在《兗州府查革侵田條約》正式施行後,就想丈量一番,然後向官府反映,在他們丈量期間,彼此就打了起來。
如今這些人全都被關押在張秋鎮的陽穀主簿廳內,主簿趙重正在調解審理。
小半個時辰後,陸岩與劉石回到張秋鎮內。
二人找個茶館便坐下了,而未曾前往北水門北側的陽穀縣管河主簿廳。
一方面陸岩覺得主簿趙重故意隱瞞灘地侵占之事。
另一方面陸岩若在官衙露面,極有可能被周世昌發現。
今晚的交易非常重要。
陸岩拿到租賃契約,了解到這些灘地為何能合理合規,很多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近黃昏。
陸岩與劉石從茶館走出,來到了聚德樓。
聚德樓算是張秋鎮較好的酒樓,特色是:醬燉河魚。
陸岩當即包下一個吃飯的房間,先坐了進去。
很快,劉石歸來,稱周世昌僅僅去見了他的小舅子,即工部北河都水分司下屬閘官(不入流)李茂才,當下正朝著這裡趕來。
約一刻鐘後。
周世昌來到房間,與陸岩在茶桌前相對而坐。
陸岩笑著道:「周大官人,咱們先聊正事,聊完後,一醉方休。」
「沒問題!」
聽到此話,周世昌已對陸岩沒有任何警惕心,他從左袖口拿出一大張紙,展開後,遞到陸岩面前。
「許老弟,你先看看這個!」
陸岩接過這張桑皮大紙,當即認真地看了起來。
這是一張關於張秋鎮灘地性質的官方說明,蓋的大印是:工部之印。
陸岩一眼就看出這是真印章。
這份官方說明上稱:張秋鎮範圍內(非汛期)有灘地約70頃(7000畝),其中30頃為三縣官灘,10頃被百姓侵占,其餘30頃灘地歸屬工部北河都水分司用途是:行洪泄洪,堤岸緩衝,取土補閘,備作耕田。
陸岩看完後,心中暗罵道:工部真不要臉啊!
簡單來說,原來的灘地因水漲水落,沒有歸屬,但北河都水分司率先向工部申請,使得其中30頃灘田變成了屬於工部的官田。
灘地,有時是地,有時是河,誰權力大,誰就有道理。
陸岩稱工部不要臉,是因用途上有「備作耕田」四個字。
這四個字,意味著工部可以將這些灘地變成耕田,而種田所得,全歸工部。
六部之中,除了戶部作為朝廷的錢袋子外,工部也設有錢庫,本部就能批錢。
隨即,周世昌又從左袖拿出一份抄寫而未蓋章的工部說明。
「許老弟,這份說明是我從北河都水分司拿出來的,你只能看一眼,這份謄抄版,你可以收著,我向你保證,這份工部說明絕對真實。」
隨即,周世昌又取出一份租賃契約。
「這份契約就是你與北河都水分司的租賃契約,上面蓋著北河都水分司的大印,上面雖然寫著你需要配合北河都水分司行洪泄洪,取土補閘等,但只是讓別人看的,實際上,你只需耕好屬於你的地即可。」
陸岩接過租賃契約,細細一看後,不由得皺起眉頭。
「不對吧,這怎麼寫的租賃面積是二百畝?咱們說好的是五百畝啊!」
周世昌微微一笑,又拿出一份租賃契約。
「你與北河都水分司的契約上寫的是二百畝,是因寫多了,北河都水分司向上孝敬的銀錢也多,這份是我與你的契約,上面寫的是五百畝,不過,只要你夠大膽,一直朝著河道擴,至少能得八百畝良田!」
「怎麼樣,夠正規吧!來,簽字!」
這一刻,陸岩終於明白為何周世昌稱侵占的灘地合規合法了。
這是以租賃的名義去侵占。
當這些灘地冠以工部之名後,工部便可以「讓百姓配合修整河道的名義」將灘地租給租戶種田。
地方來查,租戶只需亮出與北河都水分司的租賃契約,地方官衙就沒有辦法將此行為定義為侵占。
工部充當一個白手套,直接將侵占灘地這種行為洗白了。
陸岩不由得有些佩服想出這一招的人了。
高!
實在是高!
這一招,就像陸岩前世中有人將工業用地運作成商業用地一般,使得不合法的事情瞬間變成合法之事了。
拿著這些契約,莫說三縣的主簿,即使兗州知府莫如善都無法將此事定義為侵占灘地。
地方官,誰敢言工部的不是!
陸岩想了想,在契約上籤好字,然後將屬於自己的契約塞進懷裡。
周世昌面帶微笑,等著數錢。
陸岩將一個鼓囊囊的錢袋扔給周世昌。
周世昌大喜,連忙打開錢袋,當看到裡面滿是石頭時,臉色大變,瞪眼道:「你敢耍老子?」
陸岩站起身,道:「我是陸岩,陽穀縣縣令,你涉嫌侵占官灘,不當得利,跟我回管河主簿廳吧!」
「你……你就是那個……縣霸……陸……陸岩?」周世昌滿臉不可思議,然後朝著外面喊道:「來人啊!」
劉石從外面走了進來,道:「堂尊,外面那兩個廢物已經被擒了,稍後就會有弓兵過來,協助咱們將他們送往管河主簿廳。」
張秋鎮維護治安的是承擔徭役的弓兵,由一名從九品的巡檢管理。
唰!
就在這時,周世昌竟從鞋子裡抽出一把匕首。
劉石連忙擋在陸岩面前。
陸岩面色冰冷,說道:「依《大明令》凡部民毆殺本管知縣、知州等佐貳官,凌遲處死!」
砰!
聽到此話,周世昌立即丟下了匕首,然後嚷嚷道:「陸縣令,我沒罪,我就是將工部租給我的灘地轉租給你,為了讓你租下,我誇張了灘地面積,我……我何罪之有?」
陸岩沒有搭理他,而是命劉石將他身上的契約紙張全部搜出後,將其捆綁了起來。
隨即,陸岩走出房間,喃喃道:「工部參與進來,此事就較為複雜了,但不是不可解,工部也不是不能動的!」
片刻後。
在數名巡防弓兵的幫助下,陸岩、劉石、孫虎三人押著周世昌等人來到了陽穀縣管河主簿廳。
陸岩作為陽穀縣縣令,可在這裡設置公堂,審訊罪犯。
陸岩剛到主簿廳,年近六十歲的主簿趙重就快步趕了過來。
「堂尊,卑職不知您駕臨管河主簿廳,罪過罪過!」趙重拱手道。
隨即,當趙重看到周世昌後,不由得一愣,然後恢復常態,很顯然,他是認識周世昌的。
「堂尊,這是何人?」趙重故作不認識,有些驚訝地問道。
此舉動是在暗示周世昌,二人要假裝不識,他才有可能幫助周世昌。
「這是張秋鎮有名的灘地牙子,趙主簿不認識,這讓本縣有些意外!」
說罷,陸岩朝著裡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