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秋鎮,管河主簿廳內。
陸岩坐於上座,主簿趙重、快班衙役孫虎、劉石站在兩側。
四人都是共事三年多的老熟人了。
陸岩將收繳的一張張契約單擺在桌面上細瞅一番後,看向趙重。
「老趙,若不是昨日發生了重大群毆事件,你還打算瞞本縣多久?本縣親自劃定的不可種灘地被侵占,你不應及時上報嗎?」
趙重連忙走出拱手。
「堂尊,不是卑職不報,而是此事發生在您身處京師期間,當時工部北河都水分司拿出一份帶有工部大印的張秋鎮灘地歸屬札付(向下的指示說明文書),咱三縣的許多灘地都劃入了工部北河都水分司,依照規制,這些灘地已與咱們陽穀縣無關,您劃定的不可種灘地也就無效了!」
「那工部將這些灘地划走之事,你就不能及時告知本縣?」
「堂尊,此事莫知府是清楚的,卑職以為府里已發公文告知您了!」趙重解釋道。
「你以為?老趙,你以前可從未這樣回復過本縣?」
「本縣剛剛抓的那個人是工部北河都水分司下面閘官李茂才的姐夫周世昌,你與李茂才相熟,怎能不認識周世昌?周世昌一個小商人,竟能持蓋有戶部大印的札付,私下賣給本縣五百畝灘地,這是誰給他的權力?」
趙重臉色大變,沒想到陸岩竟然知曉這麼多。
「本縣是了解你的,你做事向來周全,不會犯這樣的錯誤,說吧,你拿了工部北河都水分司多少好處,收了張秋鎮那些地主豪紳多少賄賂?」陸岩的語氣變得愈加嚴厲。
「堂尊,卑職真的是……是……忘記匯報了!」
砰!
陸岩拍案而起,瞪眼道:「放屁!你不是不知我的脾氣,若讓我查出來,你應該知道後果!」
陸岩在陽穀縣一眾官員胥吏眼裡是出了名的暴脾氣。
誰家有困難,陸岩定傾囊相助。
但誰若陽奉陰違特別是傷害了百姓,陸岩絕對會將其送進大獄。
趙重年近六十,身體也不好,不過算得一手好帳,人品也不錯,陸岩才一直重用他。
管河主簿是個美差。
雖然陸岩嚴禁下屬索取常例,但趙重的親人朋友沾光,在河道旁做個招攬河工、淺夫的夫頭,補貼家用,陸岩還是允許的。
畢竟,主簿的俸祿太低。
在有能力做好事情的前提下,陸岩允許下面的官員胥吏憑著職務之便,令家人朋友沾光,但不允許受賄。
他們沾光後,逢年過節給這些官員胥吏送個豬肘子,送兩條魚,都屬於人情往來,鄉里風俗,陸岩並不會追究。
「噗通!」
聽到此話,趙重跪在了地上。
「堂尊,卑職錯了!卑職沒有貪墨受賄,卑職只是答應閘官李茂才在一些事情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向他提供一些情報,卑職身體一直不好,打算明年致仕,到時李茂才會讓我去一家商鋪做個帳房,一個月至少能有五兩銀子。」
縣主簿乃正九品,所有祿米折銀,大概一個月合不到四兩。
月入五兩銀,確實是一個不小的誘惑。
「唉,老趙,你呀……」陸岩有些生氣。
這時,一旁的劉石忍不住道:「趙主簿,你可知,年前堂尊與咱縣數名商人討論商事時,特意提到過你,堂尊覺得你身體有疾,想讓你下半年就退了,然後推薦你去某個商鋪當帳房,一個月絕對不止五兩銀子!」
聽到此話,趙重眼淚汪汪,陸岩待他一直都不錯。
「堂尊,我……是我鬼迷心竅了,我對不起您的栽培!」
陸岩之所以在陽穀縣能說一不二,是因為他有人情味兒。
在合法合規的前提下,他會儘可能想辦法讓下屬的生活過得好一些。
陸岩緩了緩道:「罷了罷了,你還未曾鑄成大錯,本縣就不追究了,待解決完灘地之事,我就安排你去做個帳房。現在你站起來將工部北河都水分司與灘地的事情具體講講,此事到底是工部牽頭還是北河都水分司拉大旗作虎皮,將錢全都揣進了自己兜里?這位工部郎中是個什麼樣的人?」
陸岩還未曾與當下這位駐紮在張秋鎮的工部郎中打過招呼,對其完全不了解。
趙重慢慢站起身。
「堂尊,這一切都是因這位北河工部郎中而起,他名為程道東,約四十歲,家裡好像是經商的,他也頗具經商頭腦。」
「八月初,他視察完張秋鎮的灘地後,向工部遞交了一份灘地改革之策。」
「他稱:河道修繕,常年都有兩個難處無法解決,一個是人力不足,一個是財力不足,然後他提出了八個字:且耕且治,兩難自解。」
「他認為河壩周圍的灘地在非洪澇時期,乃是難得的肥沃之田,然地方不知何時能耕種,何時不能耕種,且因水勢無常,無法丈量面積,導致一些灘地被民戶占用,一些灘地完全荒置。」
「他認為,若能將距離河壩最近的灘地全歸工部河道官管理,他們可將這些灘地租賃給農戶,如此,在能種田的時候種田,農戶得利,工部得利,將大大減少朝廷的治河經費,另外,河壩旁便是農戶租賃的農田,他們將會自發地護田,這將大大增加治河的人力且無須朝廷經費。這就是:且耕且治,兩難自解。」
「我聽閘官李茂才講,朝廷高官看到這份改革之策後,非常高興,當即就命他圈定歸屬於工部的灘地,然後對外租賃,簽訂契約,契約上必須註明有保堤修壩之責。」
……
「目前,工部北河都水分司在張秋鎮圈定的灘地是三十頃,但實際面積至少有五十頃,因水勢變化,誰也說不清具體面積,工部北河都水分司就靠著這個多出來的面積賺錢,至於這個錢落在誰手裡,必然是工部拿大頭,其他人拿小頭了!」
「堂尊,經過這樣一番運作,工部北河都水分司對歸屬於他們的灘地有絕對的處理權,地方無權干涉,至於周世昌,不過是個二次倒賣的商人,他的行為,根本查不到工部北河都水分司的頭上。」
「卑職建議,我們不應管河道之事,若得罪了這個北河工部郎中,洪澇之時,他若為護東阿縣與壽張縣,故意淹咱們的農田,就糟糕了!有問題,我們應該向府里反映!」
陸岩微微搖頭。
且耕且治,兩難自解,看似是個好政策,其實不然。
將修築堤壩之責用租賃契約綁定租戶,其實是懶政的表現。
而租賃的目的。
不是為了減輕朝廷負擔,而是為了私人分利。
最後,若堤壩出事,淹沒農田,負主要責任的是租戶,受損失最大的是周邊擁有少量農田的農戶與佃戶。
若全國的灘地都這樣搞,那些租賃灘地的地主大戶為了保護自己田地,絕對會私修堤壩,亂引河水。
到那時就全亂了。
灘地不該被這樣瓜分使用。
另外,一旦這條口子被打開,全國的灘地都歸屬於河道,那再想變更就困難了。
在官場有個潛規則。
有些責任與好處本不屬於你,但當你讓其變得合法化,這些東西就永遠是你的了。
權力大的衙門都在搶好處,權力小的衙門就只能擔責任。
大衙門欺負小衙門的案例太多了。
工部只看到了錢,而未曾看到民生。
負責民生、負責賑災、負責救濟災民的是地方衙門。
在陸岩心裡,對待灘地的正確解決辦法是,官府主管,釐清可種灘地與不可種灘地,不可種灘地禁止種植,可種灘地交給貧民佃農種植。
這些地若能讓給貧民佃農,將能救活許多人。
工部這樣做,儼然變成了最大的兼併戶。
陸岩想了想,看向主簿趙重。
「老趙,你以本縣的名義,速速擬定一份公函,發往工部北河都水分司,內容是,因本縣出現灘地私人交易事件,影響民生,特需工部北河都水分司協助,提供所有關於朝廷或工部批覆的張秋鎮灘田規劃文書。」
工部北河都水分司遠比陽穀縣的級別高,陸岩只能向他們申請文件,獲得知情權,而沒有資格傳喚那裡的官吏。
府里才有這個資格。
陸岩需要釐清這道「且耕且治,兩難自解」策略的所有內容細節,然後對症下藥。
隨後,陸岩又道:「此事僅憑咱一縣去爭取還不行,稍後我向東阿縣與壽張縣的縣令各寫一封書信,邀請他們來張秋鎮詳談。」
「堂尊,您……您是準備搶灘地了?」趙重驚訝地問道。
陸岩冷哼一聲,道:「不止是搶灘地,這次,我準備與工部鬥鬥法!」
一旁,孫虎與劉石聽到此話,立即變得興奮起來。
這些年,陸岩所做之事,大多數都是讓他們覺得不可思議但卻能做成功的。
工部作為朝廷的二品衙門,陽穀縣這樣的小縣只能聽命不能質疑,但陸岩卻是個意外。
就在陸岩準備提筆寫信時,一名衙役快步跑進來。
「堂尊,河道閘官李茂才李大使要闖進來了!」
這名衙役的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道中年男帶些醉意的聲音。
「趙主簿,你怎麼將我姐夫抓了,他目前在工部北河都水分司做事,我不是給你說過了嗎?在張秋鎮地界,但凡沾水的地方都是我工部北河都水分司管!」
人未到而聲先行。
隨即,一個身材中等,走路有些晃悠的中年人來到了大堂。
他看到陸岩後,不由得一愣,道:「您……您是陸縣令?」
陸岩對這個無品級的小官沒有印象,但這個小官卻見過陸岩,且記下了陸岩的模樣。
「李大使,真是好大的架子啊!你姐夫,我陽穀縣就必須好吃好喝供著?此人涉嫌私自對外出租官灘,竟要租給我五百畝灘地,我原不知他哪來的權力,現在知道了,原來是李大使給的!」
聽到此話,李茂才的酒意頓時醒了一半。
「陸縣令,誤會,完全是誤會!這個周世昌目前確實在為工部北河都水分司做事,但他沒有私租官灘的權力,他定然是騙你的,這個人嘴裡就沒有實話,陸縣令,你該怎麼懲罰就怎麼懲罰他,不用看我們工部北河都水分司的面子,卑職今日喝多了,就先行告退了!」
李茂才看到陸岩在,便知他救不了周世昌,便想立即逃離。
「站住!你想溜就溜,陽穀縣的地界,目前還是本縣說了算,本縣認為你也涉及私租官灘盈利,今日就留在這裡吧!」
陸岩一擺手,孫虎與劉石立即上前將其押到了後面的囚室。
這種無品級的小官,雖不歸陸岩轄制,但只要對方在陽穀縣地界犯事,陸岩便有抓他們的理由。
隨即,陸岩便開始向東阿縣與壽張縣的縣令寫信,邀他們後日上午來到張秋鎮陽穀管河主簿廳,討論灘地租賃之事。
陸岩相信,這兩人會給他這個面子,若不給,那陸岩就自己干。
……
翌日,近午時。
孫虎拿著工部北河都水分司寄來的回執來到陸岩面前。
「堂尊,這也太薄了吧!」
孫虎手裡的信封薄如蟬翼,看上去裡面就裝了一張紙。
撕拉!
陸岩撕開公函,發現裡面還真就放著一張紙,而這張紙上就寫著一行字。
「張秋鎮所有涉及灘地文牘,悉告知兗州府,陽穀縣可行文向府取要。」
簡單來說:陽穀縣級別太低,兗州府才有資格與他們對話。
這就是來自朝廷二品衙門派出衙門的傲慢。
在他們眼裡,地方衙門就是當牛馬與背黑鍋的。
一旁,孫虎也氣得臉色鐵青,朝著陸岩道:「堂尊,工部北河都水分司衙門距離我們不足五里,要不咱們直接上門討要?」
「上門討要,他們若仍不給呢?我還能將他也打一頓?」陸岩笑著道:「令趙主簿去函給府里吧,依照規制,我們確實應該先找府里。這些從京師衙門走出來的人,傲慢慣了!」
「是!」孫虎答應道。
陸岩望向前方,目光深邃。
接下來,他想要解決的,不是陽穀縣的灘地問題,也不是張秋鎮的灘地問題,而是整個大明的灘地問題。
他要將這筆糊塗帳徹底算明白,要將所有灘地的性價比提到最高,要讓該受益的人受益。
做官,要考慮民生,要考慮大多數人的權益,而不是門戶私計,一心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