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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分類而治!霸凌的就是工部,誰讓他有錢

2026-09-08 04:12:42 作者: 佚名

  正月初六,近午時。

  東阿縣縣令鄭德潤與壽張縣縣令許明遠來到陽穀縣管河主簿廳。

  在去年的【誣陷陸岩邀名賣直事件】中,東阿縣原縣令被革職,鄭德潤是從縣丞位置補上去的。

  至於許明遠,罪責較輕,只是因參與署名,被罰了三個月俸祿。

  鄭德潤三十歲出頭,個子非常高,許明遠四十歲出頭,中等身材。

  二人皆為進士出身,若能幹出政績,以後擢升的空間非常大。

  很快,主簿趙重將二人迎入茶廳,陸岩大步走上前。

  「鄭兄、許兄,年節之下還勞煩二位親自跑到張秋鎮,實在是過意不去,但事情緊急,還望二位不要介意。」

  「知崖,無須客氣,涉及公事,我們怎能不來?」許明遠笑著說道。

  他與陸岩算是老熟人了。

  他曾經覺得陸岩過於莽撞,不宜深交,但在陸岩被先帝褒獎外加與高拱是遠親後,態度瞬變,一口一個知崖。

  「是啊!公事最大!」鄭德潤也開口道。

  隨即,三人分別落座。

  陸岩將這兩日搜集的契約、公文遞給二人,待二人迅速瀏覽一遍後,開門見山地說道:「二位,我覺得北河工部郎中程道東這道『且耕且治,兩難自解』之策,利在工部,利在地主,而不利地方,不利貧民,且更易引發河患,不宜執行!」

  唰!

  聽到此話,鄭德潤與許明遠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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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本以為陸岩找他們是處理一些小民霸占灘地的問題,沒想到是質疑工部的決策。

  陸岩接著說道:「且耕且治,兩難自解,本質上是河道衙門充當地主聯合租戶牟利,租戶多為豪紳地主,他們為了逐利,不會治河,只會不斷擴占田地,建造私壩,亂挖溝渠,一旦河道崩塌,受害的將是所有臨近灘地的民田與房屋。」

  「河道上的事情,咱們無權干涉,但灘地成田,便歸我們轄制,我們不能允許這種巨大的隱患存在,我邀請二位前來,意在聯名上書向府里匯報這個情況。」

  鄭德潤皺起眉頭,看向陸岩。

  「陸縣令,我看過工部公文,對此事有些了解,你說的這些隱患確實存在,但隱患在租戶,不在工部,工部北河都水分司的公文里明確稱租戶有治河之責,只是這些租戶為了逐利過度侵占灘地罷了,我們應該反映的是這些租戶的問題,而非工部北河都水分司的問題。」

  陸岩微微一笑。

  「鄭兄,這就是此策的高明之處,得利而無責,如果任其發展,全國施行,工部將變成大明最大的灘地兼併戶,我想做的,是讓所有可耕灘地歸地方主管。」

  「這……這……咱們和工部搶灘地,這……這能搶得過嗎?另外……另外即使咱們搶到了,不也要對外租賃,這與工部有何區別?」許明遠面帶不解。

  「區別大了!」陸岩驟然提高聲音,「二位聽一聽我的策略,就知此策有多差勁了!」

  「我認為河壩灘地應嚴格分為兩類,一類為非可耕灘地,一類為可耕灘地。」

  「非可耕灘地,即洪澇緩衝、加固堤壩之地,無論旱澇皆不可種田,這類灘地完全由河道衙門主管。而可耕灘地,當交由地方衙門處理,分塊承包,交由貧民耕種,向朝廷正常納稅,若可耕灘地被淹,則依照被淹面積免除適當稅收,另外,涉及可耕灘地,地方官衙有治理之責。」

  「如此,河道治河,地方耕種,各司其職,方為良策。」

  聽到陸岩的計策,鄭德潤與許明遠的臉上都不由得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腦海里同時蹦出一句話:悉為小民計。

  這太符合陸岩的理政風格了!

  在他眼裡底層小民的利益高於一切。

  他為官做事,從來都是從小民利益出發。

  若非政績過於突出,又有靠山,他這種官員根本在官場活不下去。

  「知崖,此策確實可行,能為百姓增收,還能增加地方田賦,但這樣做,幾乎將河道官的油水全抹掉了,工部不會同意的,胳膊擰不過大腿啊!」

  北河工部郎中程道東的【且耕且治,兩難自解】之策,核心在於:工部得利,租戶(豪紳地主)得利,河務共治,責任分攤。


  而陸岩這道【分類而治】之策,核心在於:地方得利,貧民得利,治河之責,全歸工部。

  此事若從工部官員的角度考慮,就是陸岩完全將他們當成了苦力和冤大頭。

  既讓馬兒跑,又不讓馬吃草。

  「胳膊確實擰不過大腿,但為官者,不該與小民爭利,張秋鎮這數千畝灘地,對工部與那些豪紳地主而言,不過是每年錢袋裡又多了一筆銀錢,但對底層小民而言,是一條條命,僅僅咱們張秋鎮這數千畝灘田,一年就能養活千餘名佃戶流民,遑論我大明兩京十三省!」

  聽到此話,鄭德潤與許明遠都不由得坐直了身體。

  陸岩和他們不同的地方就在此處。

  能較真。

  能為底層百姓較真。

  許明遠率先表態道:「知崖,我認為你的計策更好,我完全贊同,無論是否成功,都可一試,你說接下來咱們該如何做吧!」

  「我也一樣!」鄭德潤緊跟著說道。

  陸岩喝下一口茶,說道:「首先,我們先向府衙匯報此事,申請在張秋鎮查驗地界,勘丈灘地,與此同時,讓工部北河都水分司配合,劃分為可耕灘地與不可耕灘地,若河道改動,則再重新勘丈,待府衙批示同意,我們便開始動工。」

  灘地劃分,必須要有工部北河都水分司參與。

  「緊接著,我們搜集整理張秋鎮的灘地亂象,特別是【且耕且治,兩難自解】之策在執行時存在的問題,向上反映,唯有爭取到工部廢除此策,而施行咱們的【分類而治】之策,此事方為成功,接下來,工部北河都水分司肯定是要與咱們幹仗的。」

  聽到此話,許明遠與鄭德潤都面帶遲疑,有些欲言又止。

  陸岩眼珠一轉,立即明白了二人的想法。

  「二位放心,此事由我牽頭,自然是我擔主責,若與工部北河都水分司發生矛盾,全由我來解決,二位配合我做好勘丈灘地之事就可以了,畢竟,我被先帝褒獎過,還是高閣老的遠親。」陸岩笑著說道。

  此話一出,二人面帶些許羞愧,忍不住朝著陸岩拱手。

  若陸岩沒有說出此話,他們就要說:你有高閣老護著,我們沒有任何靠山,若出了事,我們的仕途就全完了!

  陸岩非常理解他們,不是每個人都是聖人,都是海剛峰。

  當日下午。

  由陸岩主筆,許明遠與鄭德潤聯名,講述【分類而治】之策以及向府衙申請在張秋鎮查驗地界,勘丈灘地的文書就送往了府衙。

  ……

  近黃昏,陽穀縣管河主簿廳內。

  陸岩翻閱著孫虎與劉石審問閘官李茂才與商人周世昌的卷宗,不由得滿意地點了點頭。

  二人雖然拒不承認是工部北河都水分司衙門授意他們私租官灘牟利的,但李茂才利用職務之便盜取官文,授意周世昌利用陰陽契約進行詐騙的罪名是洗脫不了的。

  陸岩看向下面的主簿趙重。

  「老趙,將這些卷宗謄錄兩份,一份送工部北河都水分司,一份送府衙,另外將這兩人也交給工部北河都水分司,依照規制,他們應由工部北河都水分司處理。」

  「卑職遵命!」趙重拱手道。

  陸岩已向趙重許諾,待今年年底,趙重便內退,去做更賺錢、更清閒的帳房。

  「老趙,明日我們便回縣衙了,你好好盯著灘地,整理咱們轄境內的侵占灘地情況,另外將灘地毆鬥案的卷宗整理完畢後送回縣衙。」

  「卑職接下來一定盡職盡責,完成堂尊交待的任務。」趙重重重拱手。

  翌日一大早,陸岩、孫虎與劉石,便離開了張秋鎮。

  陸岩清楚,依照那位莫知府的性子,看到三人呈遞的文書後,絕對會先告知工部北河都水分司,與他們商量商量,沒準兒還會向省里匯報,這樣來回一折騰,可能要七八天才有回覆。

  ……

  正月初八,午後。

  兗州府衙後廳,兗州府知府莫如善正拿著剔牙棍剔牙。

  雖說國喪期間,官員都要正常上衙,但瑣事少了許多。

  外加《兗州府查革侵田條約》執行得還算順利,百姓都喚他為莫青天,他的心情相當舒坦。

  「新皇登基,世風大改,不出意外,老夫今年年中就能往上再走一步了,這還是託了陸岩的福啊!」莫如善喃喃自語道。

  就在這時。

  一名書吏將一份文書送到他的面前。

  莫如善一看是三縣聯名,不由得立即拆開,認真看了起來。

  待看完文書,他的臉色如同便秘一般。

  「哎呦,陸岩這個祖宗啊!大過年的都要折騰,那河道上的灘地,歸工部有何不可,他非要與工部對著幹,貧農佃戶是民,豪紳地主就不是民了?這不是給老夫出難題嗎?老夫敢得罪工部嗎?敢和工部搶灘地嗎?」

  莫如善氣得來回踱步。

  他思索了片刻後,喃喃道:「此事不是我這個知府能處理的,站在那邊都不討好,我應該交由省里處理,然後再告知北河工部郎中程道東此事,看看他如何解釋,對,就這樣做。」

  說罷,莫如善便朝著書房走去。

  約半個時辰後。

  莫如善命書吏寄出兩道文書,然後他抱著一盤烏棗有滋有味地吃了起來。

  小事委之下僚,大事稟之上官,這就是他的為官之道。

  ……

  正月初十,午後。

  張秋鎮,會通河西南岸,北河都水分司衙門。

  後廳之中。

  一個面容俊秀、年約四十、身穿帶有白鷳補子(正五品)官服的男子,看過兗州知府寄來的文書後,臉色越來越陰沉。

  此人正是北河工部郎中程道東。

  他掌控著北河一千八百裏運河河道,張秋鎮連接南北,商貿發達,乃是最重要的一塊區域,故而設衙於此。

  「他一個小小的七品縣令竟敢質疑工部的決策,太僭越了!受到先帝褒獎就能無法無天了,與高閣老有遠親就能如此肆無忌憚指責工部了?」

  程道東對陸岩前些日子將閘官李茂才與商人周世昌審後送到北河都水分司就有些不滿。

  依照官場潛規則,陸岩不應審訊二人。

  審訊完,固定完證據再交人,使得北河都水分司非常被動。

  相當沒面子。

  而今日,陸岩竟敢質疑他的【且耕且治,兩難自解】之策,這讓程道東大怒。

  要知,程道東以此策為榮。

  在他心裡,此策乃是他仕途生涯至今最閃亮的一項政績。

  若此策能全國施行,他今年絕對能再升一級,而若陸岩之策被採用,那不僅是打他的臉,還打了工部的臉。

  程道東想了想,決定先給莫如善回信。

  先自誇一下【且耕且治,兩難自解】之策,再抨擊一下陸岩不懂河務,僭越擬策,順便提一提工部對此策的重視。

  接下來,他就要等一等省里的態度。

  如今巡按御史空缺,山東巡撫洪朝選有絕對的話語權,他若否了陸岩的計策,程道東將絲毫不受影響。

  如果他站在陸岩那邊,那程道東就需要向工部匯報,爭取支持了。

  半個時辰後。

  程道東寫完回信,看向站在一旁的親隨書吏周祿。

  周祿,約五十歲,是程道東私雇的書吏,此人有城府,有主意,【且耕且治,兩難自解】之策,周祿就是參與者。

  「周祿,你代本官去陽穀縣走一趟,敲打敲打那位陸縣令,讓他知曉北河一千八百裏運河是誰說了算!」

  「屬下明白!」周祿點頭道。

  周祿清楚,所謂的敲打,不是在陸岩面前耀武揚威,以官威壓人,而是調和矛盾,解決問題。

  官場之中,即使不能成為同道中人,也不能讓對方成為敵人。

  這種事情,周祿做得太多了。

  他靠著三寸之舌吃了大半輩子官家飯,還從未閃過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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