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一個時辰後。
馬夫停下馬車喝水時，才發現了昏厥在馬車中的周祿。
他連忙將其送醫。
經過一夜的治療與休息，周祿才緩過勁來，但嘴有些歪，說話也有些含糊。
大夫稱此乃肝火被激導致的中風，需靜養，一旦惡化，極有可能導致半身不遂，徹底失去說話能力。
聽到此話，周祿再次被嚇得昏厥過去。
見一次陸岩，直接讓他丟了半條命。
……
正月十三，近午時。
歷經七日，陸岩終於收到了兗州府對他質疑【且耕且治，兩難自解】之策以及提出【分類而治】之策的回覆。
如陸岩所料。
兗州府知府莫如善這個老狐狸將難題交給了省里決斷。
陸岩看過山東巡撫洪朝選的指示後，直接笑出了聲，然後忍不住喃喃道：「不愧是省里，夠狡猾，也有些水平！」
山東巡撫洪朝選認為兩道策略都有可取之處。
他建議取長補短，將這兩道策略融合成一道更好的策略。
他認為河壩灘地歸屬工部管理更合適，因為工部更懂治河之道。
不過，他也建議依陸岩所言，令三縣配合北河都水分司，劃定可耕灘地與不可耕灘地，丈量出具體畝數，一年一測，一年一租，一部分租給地主大戶，一部分租給佃戶流民，根據地方情況，確定比例，打造出一個可以作為全國性模板的灘田亮點工程。
陸岩覺得省衙狡猾，是因洪朝選有些和稀泥的嫌疑。
陸岩覺得省衙有些水平，是因洪朝選提出令兩個方案融合且支持分類丈量灘地，這個方案其實是偏向陽穀縣等三縣利益的。
一旦丈量灘地，確定類別與灘地面積，裡面的貓膩都會浮現。
北河都水分司再想用「帳面二百畝，實得五百畝，膽大者可得八百畝」的暗箱操作就困難了。
那些地主大戶也將徹底失去隨意開墾灘地的權力，且灘地到底能盈利多少，帳上也會更清晰。
到那時，即使地方不參與灘地管理，也能對其進行監管。
洪朝選作為山東巡撫，還是偏向於地方得利的。
他也不願看到，責任地方全擔，利潤工部全拿。
另外，陸岩猜測，估計是新朝新氣象，朝廷對丈田較為重視，又要改革官場風氣，故而洪朝選更傾向於站在底層百姓這邊。
莫如善除了傳達省衙的指示外，還告知陸岩，令他在正月十五午時前趕到張秋鎮。
他將親自帶著陽穀縣、阿東縣、壽張縣三縣縣令以及剛剛到任的東平州知州與北河都水分司洽談如何融合這兩道策略。
莫如善是會選日子的。
正月十五，上元日，即使國喪無假，官員們也能在家陪陪家人。
莫如善選這一日，是想讓上面看到他有多勤勉，看到在這一日他都要奔赴張秋鎮調解問題，是多麼勞累。
在陸岩眼裡，莫如善不算個壞官，能力也還行，就是心眼多，喜歡官場中和光同塵那一套。
唯有逼著他做事，他才能做好。
……
正月十四日，入夜。
北河都水分司衙門，後廳。
北河工部郎中程道東看向嘴角還有些歪斜的周祿，問道：「明日之事，你如何看？」
周祿用手正了正嘴巴，說道：「卑職覺得，省府皆是雷聲大雨點小，主導權還在我們。只要河壩灘地的轄制權歸屬我們，我們就能決定灘地的分配使用。」
「地方這些官員都是外行，不過是想要分一杯羹而已，明日討論時，對一些小事，我們可以做出讓步，但在灘地的轄制權上絕不能讓步。」
「陸岩不是想丈量灘地嗎？我們就讓他們丈量，明夏洪水一過，全都作廢，到時再丈，陸岩可能就不在陽穀縣了！」
「只要陸岩這個不講規矩的縣霸離開陽穀縣，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程道東認可地點了點頭。
「放心，我一定會為你報仇的，我還沒見過哪個官員在官場敢這樣狂妄，四處樹敵，這個人就是腦子有病，一旦抓到他的把柄，我一定讓他再也回不到官場！」
……
正月十五，上元日。
陸岩與孫虎吃過早餐後，便騎馬奔向張秋鎮，終於在距離午時還有大半個時辰時來到了位於張秋鎮的陽穀管河主簿廳。
陸岩將在這裡洗漱換衣，然後再去北河都水分司衙門開會。
陸岩一進主簿廳，就看到裡面坐著一個熟人。
「莫知府，您怎麼在這裡，下官陸岩參見莫知府！」陸岩依照禮數拱手道。
「知崖，老夫等你多時了！來，到偏廳，老夫有話要對你說！」
當即，陸岩跟著莫如善進了偏廳。
莫如善看向陸岩，瞪眼道：「知崖，北河工部郎中程道東的親隨周祿，去了一趟陽穀縣縣衙，嘴都變歪了，是不是你打的？」
陸岩在景陽岡上以一敵五的壯舉早就傳遍了整個山東官場。
很多同僚都覺得他性情暴躁，好毆立威。
「他嘴巴歪了？下官沒動手啊，他可能是被氣著了！」陸岩如實回答道。
「不說這個了！洪中丞之意，你應該明白，他還是偏向咱們地方衙門的，今日商討計策，老夫要與你約法三章，你若拒絕，老夫就不讓你參會！」莫如善面色嚴肅地說道。
「官大一級壓死人，更何況是好幾級，下官無異議，您說！」
「其一，商討之時，無論出現何等狀況，都不准辱罵毆打任何人。」
「其二，今日商討的目的是先讓北河工部郎中答應咱們重丈灘地，至於灘地歸屬，咱們不爭，你也不准爭，不然一談就崩！」
「其三，你想法太多，但不是不合時宜就是膽大包天，如果我覺得你說的不對，我會咳嗽兩聲，你立即停下，如果談到僵持不下，我欲與你單獨商量商量，我會咳嗽三聲，然後咱們先後去如廁商量。」
陸岩無奈一笑，道：「莫知府，您……您真將我當成縣霸了？下官沒那麼霸道。」
「答應否？」莫如善看向陸岩。
「行！但這位北河郎中若欺人太甚，您也不能慣著他，該說硬話時還要說硬話！」
「那是自然，你們都是老夫的下屬，老夫絕對護著你們！」莫如善將胸膛挺得高高的，一臉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