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如善與陸岩約法三章後,一起從偏廳走到前廳。
「知崖,老夫剛才已交待趙主簿準備了飯菜,稍後新任的東平州知州尚朋、東阿縣、壽張縣的兩位縣令都會過來。」
「咱們坐下吃頓飯,商議商議後,再去北河都水分司。陽穀縣若不願承擔這頓飯錢,稍後老夫自掏腰包,出這筆錢!」
陸岩嘴巴一撇:「莫知府,下官有這麼摳門嗎?」
「哼!整個兗州府,誰不知你陸知崖對百姓大方,對同僚摳搜,外面的屬吏到你們陽穀縣,莫說敢索要常例,一頓飯都沒吃過!」
「下官也是公事公辦嘛!」陸岩笑著說道,然後轉移話題:「莫知府,這位新來的知州是何性格,若是再來一位岳道攀(前任),那可非東平州之幸!」
「放心,這位尚知州如老夫般勤勉剛直,前兩年在雲南推行均平賦役,做得非常好,老夫與他聊過你的【分類而治】之策,他相當認可。」
論勤勉,莫如善在山東可能排不上名次,但論臉皮厚,他保底前三。
「那就好!那就好!」
陸岩昨晚推演了一遍今日可能遇到的問題以及該如何應對,唯一的變量就是這位尚知州。
他若與陸岩唱反調,那接下來的清丈灘地之事將寸步難行。
……
片刻後。
東平州知州尚朋、東阿縣縣令鄭德潤、壽張縣縣令許明遠,三人一起來到管河主簿廳。
這位新任知州,年約四十五歲,四川人,身材精瘦,皮膚偏黑,走路步伐很大,顯然是一位務實派。
他朝著莫如聞拱手行禮後,興奮地看向陸岩。
「陸縣令,莫知府與盧州判向我講了諸多關於你的事跡,本官甚是欽佩,本官初來乍到,接下來的事情,咱們群策群議。」
「尚知州,您客氣了!」陸岩笑著說道,聽這位新知州如此表態,陸岩心裡非常舒服。
東平州若無官場內鬥,發展絕對不止是如今這般模樣。
隨後,眾人一起落座,邊吃飯邊討論下午之事。
……
申初。
莫如善六人準時來到北河都水分司衙門。
北河工部郎中程道東親自到門口迎接眾人。
「莫府尊攜諸州縣官駕臨敝司,部差有失遠迎,請入署中敘話,我都準備好了!」
程道東朝著莫如善拱手。
程道東雖比莫如善低兩個品級,但他是工部外派官,不稱下官,而自稱部差,而陸岩等人都要尊稱他一聲:部郎。
「客氣!客氣!」莫如善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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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眾人來到議事廳,分別落座。
莫如善將陸岩四人介紹給程道東。
程道東與莫如善坐於上首,陸岩等人坐於下首,還有數名書吏站在一旁,其中便有周祿。
陸岩注意到周祿的嘴確實歪了。
程道東很講究排面。
每人旁邊的條案上都放著香茶乾果,因今日是上元節的緣故,還有鬆餅、團圓餅等年節吃食。
眾人坐好後,莫如善率先開口。
「諸位,咱們直接進入正題吧!大家應該都看過了程部郎關於灘地的【且耕且治,兩難自解】之策與陸縣令的【分類而治】之策,洪中丞的指示是兩策可融合成一策,本府也頗為贊成,便想著將大家叫到一起,具體聊一聊。程部郎,您是河務上的行家,您先說一說。」
程道東坐直身子,向下掃視了一圈,看向陸岩時特意停了一下。
他緩緩說道:「莫府尊,諸位同僚,我看過這位陸縣令的【分類而治】之策後,首先感慨的是地方官確實不好做,特別是縣鄉,因為窮,是塊肉都想裝進自己口袋裡,目光過於短淺了一些。」
「北河都水分司衙門管轄著一千八百餘里的河道,人力物力消耗極大,最終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地方百姓安寧,我提出【且耕且治,兩難自解】之策,一方面是為了發動百姓治河,另一方面是為了儘可能地變廢為寶,讓更多灘地變成肥田。」
「灘地的轄制權是不可能歸屬地方的,歸屬了地方,僅靠上面的經費,我們寸步難行,灘地若被淹,地方能負責嗎?至於劃分可耕灘地與不可耕灘地,重新丈量灘地,更是無稽之談,河灘之上,旱澇不定,時時處於變化狀態,這讓我們工部如何界定!」
「當然,陸縣令的計策也並非全無可取之處,今年對外租田,我僅考慮了地主大戶的穩定性,未曾為底層細民考慮,待明年麥收,我可以考慮分出一部分田地交給底層細民……哦……不,我交給地方,你們再分配給那些貧農佃戶,惟有此,你們才有政績嘛!」
……
一言以蔽之:程道東將陸岩之策全否定了,只答應以後多「施捨」一些灘地給貧民佃戶,令陸岩等人拿到政績。
聽到這番話,尚朋、陸岩、鄭德潤、許明遠的臉色都陰沉下來。
對方太傲慢了!
這些話語太噁心人了!
莫如善沒想到程道東一開口就如此霸道,就連他都感覺到了被冒犯。
若今日有巡按御史坐鎮監督,程道東絕對不敢如此囂張。
莫如善勉強擠出一抹笑容,道:「程部郎,咱們都是為朝廷辦差,沒有誰會盯著這點兒政績,你表達完了,你也聽聽陸縣令的想法,沒準兒有可用之處呢!」
「陸縣令,你好好說一說!」
莫如善在「好好」二字上特意加重了語氣,意在提醒陸岩別意氣用事。
陸岩這個脾氣,太容易頂撞上官了。
陸岩微微一笑,朝著莫如善拱了拱手,然後看向程道東。
「程部郎,下官曾聽人說,我朝六部,唯有工部對官員出身資格要求較寬,有一技之長者便可居於高位,您是不是整日鑽研河務,讀的書太少了,怎麼連我的一道策略都讀不明白呢?當然,您也代表不了工部諸官,接下來,下官向您詳細解釋解釋。」
「你……」
程道東面帶怒色,強忍著沒有發火。
陸岩此話的攻擊性極高,然卻是在禮貌中帶著諷刺。
工部官員在地方厲害,但在六部之中,排名倒數第一。
主要原因就是對出身要求較低。
像景泰朝的工部侍郎陸祥是石匠出身,嘉靖時的工部尚書徐杲是木匠出身。
陸岩並非刻意與程道東鬥嘴爭個高低,而是不打掉對方的傲慢,接下來根本沒法兒聊。
莫如善瞪眼看向陸岩,道:「陸縣令,別說那些沒用的。」
一旁的尚朋三人聽到此話,心裡特別舒坦,對待這種上官霸凌,該回懟時就該回懟,不然無法公平對話。
陸岩做了他們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