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陸岩乾咳一聲,開始解釋。
「程部郎,下官建議劃分可耕灘地與不可耕灘地的根本原因是護堤防洪。」
「最簡單的劃分方式就是,堤壩十丈之內,禁止墾種。」
「下官提出,不可耕灘地歸河道,可耕灘地歸地方,不是為了增加地方田賦,不是為了將錢裝到地方衙門的口袋裡,而是因河官擅治河,地方擅治田,如此雙方才能發揮最大功用。」
「至於重新丈量灘地,是為了釐清田畝數,防止有人侵田得利。丈田是我們三縣的拿手活兒,即使北河都水分司不參與,我們三縣也能丈清數額,即使發生了洪澇,再丈也費不了多大功夫!」
「下官建議將可耕灘地租給貧民佃戶而非地主大戶,是因北河都水分司的租賃是全權承包,包括治河之責。但是治河乃官家之事,令百姓分攤責任,一方面不合規,另一方面他們大概率不能完成任務,這點從目前租戶侵田挖壩的種種不法行為就能看出。」
「而交由貧民佃戶耕種,地方衙門可劃清界限,令他們無法侵占,另外若有洪澇,需要在灘地上築壩挖渠,地方官衙為主,他們為輔,我們不能將治河重擔分攤到百姓身上,地方官衙必須要有兜底的能力,這些瑣碎的事情,不適宜北河都水分司去做,而適合地方衙門去做。」
……
「說得好!」
陸岩剛說完,東平州知州尚朋便開口贊同。
他明白,陸岩是真心為全局考慮,為地方考慮,而北河郎中程道東的眼裡,只有工部能賺多少錢,能少擔多少責任。
東阿縣縣令鄭德潤和壽張縣縣令許明遠也紛紛點頭。
治河之事,自然是官府兜底。
北河郎中程道東皺眉看向莫如善。
但莫如善故意不看程道東,想聽一聽他接下來會如何反駁。
程道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後,道:「陸縣令,本官聽明白了你的意思,但本官可以負責地告訴你:河壩灘地,皆歸工部,此乃上面的指示,你們若有異議,就撰寫奏章告到內閣去,告到陛下面前去!」
「本官可以答應將你們提出的劃分可耕與不可耕灘地融合到策略中,也能同意重新丈量灘地,但丈量灘地必須以我們北河都水分司為主,這是本官最後的底線,你們若不同意,就去上面告吧!」
程道東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莫如善聽後大喜,他的理想結果就是這樣。
胳膊畢竟擰不過大腿。
能讓程道東同意這些,以後河壩灘地的侵田問題就會減輕很多。
他已經相當滿意了。
他怕陸岩接著懟,連忙道:「陸縣令,本府覺得這樣即可,你要明白,不是所有的地方官都如你這般將底層小民放在心裡,將地主大戶踩在腳下,他們都是大明的百姓!」
莫如善此話已有警告之意。
陸岩的計策確實比程道東更合理,也對地方更有利。
但前提是,地方官也要如陸岩這般重視民生,若換個喜歡與地主大戶勾結的縣令,一樣會侵田,一樣會徇私。
只不過地方監管更嚴一些,做壞事的膽子更小一些。
陸岩眼珠一轉,道:「莫知府,程部郎所言,下官無異議!」
聽到此話,莫如善與程道東都有些意外,沒想到陸岩這麼容易就妥協了。
尚朋、鄭德潤、許明遠三人則是微微皺眉。
他們本以為陸岩至少還要爭取丈量灘地的主導權,還要為貧農佃戶爭取更多灘地,沒想到竟低頭了。
然而,陸岩的話語還沒完。
「不過……不過……下官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陸岩笑著說道。
噗通!噗通!
莫如善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了解陸岩,當陸岩露出這種充滿陽光的笑容,就是說壞主意的時候。
「講!」程道東看向陸岩。
陸岩道:「待清丈灘地完結,可耕灘地可租給地主大戶,亦可租給貧民佃戶,全憑北河都水分司決定,但地方衙門必須掌控租賃定價權,下官的建議是每畝灘地的租金不能低於2錢銀子。」
聽到此話,眾人都是一愣。
但很快,大家都反應過來。
莫如善、尚朋、鄭德潤、許明遠四人看向陸岩,眼光里滿是欽佩。
程道東的眼神陰冷,像一把鋒利的刀子。
要知,一畝可耕灘地的毛利潤約3錢銀子。
如果官府以2錢銀子的價格租給地主大戶,地主再轉租交給佃農耕種,如此,他們每畝灘地的淨利潤也就6分銀子。
這個利潤,他們還不如租賃其他人的農田呢!
畢竟灘田有被淹沒的風險,甚至很多灘田都只能種一季麥子。
外加,因為清丈灘田的緣故,「契約二百畝,實得三百畝」的情況將不復存在。
冒著風險賺小錢。
划不來。
根本划不來。
但是,官府若以2錢銀子的價格租給貧農佃戶,他們無須繳納田賦,淨利潤還能拿到1錢銀子。
這比他們租地主豪紳的地還要划算。
他們絕對願意。
此價格一出,將導致這些灘田只能租給貧農佃戶。
最後的結果是:朝廷得大利,貧農佃戶得小利。
陸岩想出這一招。
靈感來源於在前世中聽過的一套理論:如果為廉租房配上獨立廁所,那最後住進去的一定不是窮人。
為了避免地主大戶參與,陸岩只能選擇降低佃戶貧農的福利。
但即使降低了許多,這仍是他們期盼的福利。
這條計策,就像一些官員在賑災粥里摻沙子來篩選真正的饑民一樣。
實乃無奈之策,但有效實用。
此計策,工部看了不喜,朝廷看了一定歡喜。
這樣做,看似工部利用灘田所得的租金高了,但這些錢全是放在陽穀下的錢。
只能公用,沒人能徇私,沒人能放到自己腰包里。
對程道東而言,他的目的就是賺錢。
但此策一出,活兒都被他們幹了,錢還都要上交朝廷。
他一份私利都拿不到。
他更生氣的是,此策若傳到那幾位閣老耳朵里,必然會同意此策,因為國庫也不寬裕。
「程部郎,這樣做,上利朝廷,下利小民,一定程度上還杜絕了某些豪紳地主用這些灘地謀私利的打算。您以為如何?」
陸岩將胸膛抬得高高的,一臉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