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家大院。
議事堂。
溫玄坐在最上首，依舊穿著一件灰色僧袍，手裡盤著一串佛珠，旁邊有一座紫銅獸首香爐，有紫色煙氣飄散在空中。
溫龍坐在左手邊，沈觀奕則坐在右側。
堂下還坐著十幾名溫家管事和護衛頭領。
眾人低聲議論，廳堂里一片嘈雜。
「安靜。」
溫玄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房間裡卻迅速安靜了下來。
「老三前往安邑求醫，短時間內不會回來。」
「從今日起，典當行、河司以及溫家護衛隊暫時全部交由溫龍管理。」
「其他人職位不變，一切照舊。」
一位黑衣老者坐直身體，沉聲道：「家主，孟家在沉船灣圍殺老三，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建議召集溫家所有護衛，先砸了孟家藥行，再把孟敬儒那老東西抓過來！」一位光頭大漢大聲道，他乃是溫家本家一位護衛隊統領，名叫溫鐵山，天性脾氣暴躁。
一部分漢子高聲應喝。
「二叔說得對！」
「孟家欺人太甚，真當我溫家好欺負？」
「必須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溫玄撥動佛珠，沒有立刻表態。
沈觀奕將一枚白色棋子放在指尖，緩聲道：「誰能證明那些黑衣人是孟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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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爺認出了孟七！」一人道。
「溫虎現在已經離開芮城，孟七也不會承認。」
「況且，顧景禮已經下令，沉船灣慘案是韓重鉞和太行玄山古宗所為。」
「你現在打上孟家，顧景禮正好可以給你扣上一頂擾亂治安、阻撓辦案的帽子。」沈觀奕不緊不慢道。
溫鐵山握緊拳頭，手背上青筋隆起。
他性子囂張跋扈，卻不是真蠢。
顧景禮剛剛掌控警局，正需要找一塊踏腳石立威。
溫家若在這個時候動手，無疑是主動把把柄送到其手中。
「難道就這麼忍了？」有人冷聲道。
「先忍。」溫玄忽然沉聲道，「查清楚，再動手。」
「我溫家死了那麼多人，老三也險些丟掉性命，這一筆帳不會算了。」
「但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報仇，而是保住河司和典當行。」
溫鐵山沉默了一會兒，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顧景禮這狗東西陰得很，想讓他不動溫家，只怕要送上一筆重禮。」
「那就送！」溫玄斬釘截鐵道。
「庫房裡取三百塊大洋，再挑一件中品靈韻古物，以慶賀顧景禮暫代局長之名送過去。」
話音一落，廳堂里不少人臉上都浮現出肉疼之色。
三百塊大洋不是一個小數目，還有一件中品靈韻古物，整個溫家都沒有多少。
眾人眼裡都閃過一抹不甘，但都沒有出聲反駁，皆是默不吭聲。
「溫龍，這禮你親自去送。」
「幾百塊大洋，一件古物，我溫家給得起，現在最重要的是保住溫家基業，避過這陣風，將來有的是機會找回場子！」
溫玄微微頷首，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溫龍。
溫龍眉頭一皺，又緩緩舒展開來。
「好，我去！「溫龍一拍桌子，大聲道。
他為人囂張跋扈，向來都是讓別人低頭，但這一次，他自己必須低頭。
他蠻橫但不蠢，知道進退，不管做什麼，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溫家倒下。
只要溫家還在，他就是高高在上的溫家二爺。
溫家若沒了，他擁有的一切都會化作泡影。
「還有一件事。」溫玄目光一掃，「沉船灣活著回來的人都要管住嘴。」
「任何人不得議論孟家，更不得私下傳播老三遇襲的細節。」
「誰壞了溫家大事，家法處置！」
「是！」
眾人齊聲應喝。
「散了吧！」溫玄擺擺手。
眾多溫家高層離場，溫龍帶人前往庫房，準備送給顧景禮的禮物。
溫玄則坐在椅子上，微微閉眼，手裡的佛珠轉動得越來越快。
「你怎麼看？」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道。
啪嗒一聲響，沈觀奕在旁邊棋盤上落下一枚黑子，輕聲道：「韓重鉞只是幌子。」
「有人想借這場圍捕清洗芮城，裴正衡只是第一個，但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溫玄閉上眼，低聲念了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
「希望他們別逼我重新拿刀。」
……
當晚。
謝寒照舊來到蘇閒和的房間。
他將新製備的五包迷目粉放在桌上，又從鍋里舀了一碗水狸肉湯，大口喝了起來。
蘇閒和今天沒有看小人書。
他仰躺在一張紅木椅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手上翻來覆去把玩著一枚銅錢。
「小謝，聽說你在沉船灣大出風頭，殺了好幾個韓重鉞的手下？」蘇閒和笑問。
「只是運氣好。」謝寒道。
「你小子每次都是運氣好，哪天老天爺能讓我也走走運，把你欠我的六百多塊大洋收回來。」蘇閒和眨了眨眼。
謝寒已經習慣，沒有接話。
蘇閒和笑了一陣，臉上的笑容逐漸淡去。
「溫虎走了？」
「嗯，去了安邑。」謝寒點頭。
「那你以後可不好過嘍。」蘇閒和將銅錢拋起，又伸手接住，「溫虎在的時候，石莽、趙憨山都不敢明著動你。」
「現在他離開芮城，溫龍又不喜歡你，那些被壓下去的人都會重新冒頭。」
謝寒放下瓷碗：「顧景禮和孟家是一夥的？」
蘇閒和眉毛一挑：「我可沒這麼說。」
「不過嘛，裴正衡死了，顧景禮掌權，孟家也沒什麼損失。」
「誰在這次行動中得到的好處最大，誰自然最值得懷疑。」
謝寒心頭微動，愈發確定自己的猜測沒有錯。
蘇閒和將銅錢按在桌面上，輕聲道：「抓韓重鉞只是幌子，芮城幾大勢力藉機內鬥才是真的。」
「只可惜，這幫人都以為自己贏了。」
「裴正衡和河東萬順總商會關係匪淺，他死得不明不白，萬順商會一定會派人調查。」
「而且，他畢竟是一縣警局之長，省府那邊同樣會派人過來。」
「一旦查明真相，參與這件事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謝寒盯著蘇閒和：「蘇隊似乎知道很多？」
「我在河司混了這麼多年，認識幾個朋友不是很正常？」蘇閒和又恢復了往日笑容。
他朝嘴裡丟了一顆脆棗，含糊不清道：「小謝吶，接下來老實一點。」
「芮城這場風暴才剛剛開始。」
謝寒面色如常，輕輕放下手中的碗：「看來我得變得更強！」
「不錯，越快越好！越強越好！」蘇閒和說著，又笑道，「再告訴你一個壞消息，溫龍多半會接管典當行，溫玄不管事，他大權獨攬，石莽多半也要恢復原職了。」
謝寒沒有吭聲，仰頭將碗裡最後一口水狸肉湯喝了下去。
「怎麼樣？小謝，怕不怕？」蘇閒和眨了眨眼。
謝寒輕聲道：「不怕！明面上他不敢動我，背地裡，誰死誰活可說不準！」
蘇閒和鼓了鼓掌：「好！我就知道你是個有出息的！放心，有我在，有沈朝奉在，就算他溫龍掌權也不能殺你！不過嘛，想出人頭地，終究還要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