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簽也行。」
韓宗岳說道:「那就重新覆核。」
陳策抬頭。
「怎麼覆核?」
「兩項。」
韓宗岳看著他。
「先聽勢,再實戰。」
「你既然能在藏勢樓做到五響,那就再測一次,看看你是真有這個本事,還是因為從小接觸死人和殘意,所以比別人更能適應。」
沈礪皺眉。
「如果兩項都過了呢?」
「待遇照舊。」
「如果不過?」
韓宗岳看了一眼陳策腰間的甲舍令牌。
「那經武院自然要重新考慮,你現在拿到的這些東西,還該不該繼續給你。」
沈礪臉色頓時難看起來,這可不只是一次聽息名額,甲捨身份,膳食,還有後面的修煉資源,全都算在裡面。
秦峻冷聲道:「也就是說,他不簽,就得重新證明自己?」
「可以這麼理解。」
岳崇山看向韓宗岳。
「你確定?」
韓宗岳笑了笑。
「怎麼,怕他過不了?」
岳崇山沒有回答,只看向陳策。
其他人也跟著望來,陳策倒沒怎麼猶豫,聽勢,本來就是接下來要做的事。
至於實戰,他更不怕,既然有人不認五響,那就再證明一次。
「好。」
陳策點頭。
「我接受覆核。」
韓宗岳微微一怔,岳崇山沉默片刻,也點了點頭。
「既然他答應,那就覆核。」
韓宗岳笑道:「很好。」
韓宗岳轉身離開,裴照走到院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陳策,剛才那一下,已經讓他收起了不少輕視。
幾人走出院子,韓宗岳卻忽然停下。
「陳策,希望你那五聲鐘響,真不是在死人堆里待久了換來的。」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院中安靜了一會兒。
「嗯?」
「明天實戰的時候,下手能不能重點?」
「只是覆核。」
「我知道。」
沈礪認真道:「但我現在覺得,你以前脾氣太好了。」
秦峻居然也點頭。
「我也覺得。」
陳策有些無語。
岳崇山卻說道:「別聽他們胡說。」
沈礪頓時失望,下一刻,岳崇山又補了一句。
「覆核歸覆核,別真把人打死了就行。」
沈礪眼睛立刻亮了,岳崇山已經轉身往外走。
「明日辰時,鎮勢監演武場,別遲到。」
等他離開,陳策抬頭看向遠處的藏勢樓,既然有人覺得五響不算本事,那就好好再打一次他們的臉。
第二日,辰時,鎮勢監演武場,陳策跟著岳崇山走進去,第一眼看見的不是監吏,而是人。
演武場外圍已經站了數十名學員,大半來自甲舍,乙舍,甚至還有幾個教官,沈礪腳步立刻停下。
「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秦峻掃了一圈,臉色沉了下來。
「昨天韓宗岳才提出覆核,今天一早人就到齊了。」
沈礪很快反應過來。
「消息被提前放出去了?」
岳崇山沒有說話,臉色卻已經難看,陳策倒是不意外。
如果韓宗岳只是想確認五響有沒有問題,根本沒必要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幾人剛走近,周圍的議論聲便傳了過來。
「那個就是陳策?」
「聽說他以前是屍旁童,從小就接觸武者屍體。」
「難怪能在藏勢樓里撐到五響。」
「這麼說,五響也不一定代表真正天賦吧?」
有人解釋道:「藏勢樓越往上,舊勢殘意越重,正常人扛不住,他從小接觸死人,耐受自然比別人強。」
「那也算天賦?」
這句話讓附近瞬間安靜了。
很快,又有人低聲道:「聽說教務監已經給他甲舍待遇了,還有高規格聽息護引。」
「那不是裴照等了二十多天的名額嗎?」
「對,就是那個。」
「一個從丁舍補錄進來的孩子,五響以後直接進甲舍,還搶了裴照的護引。要只是比較能扛死人,這資源給得也太快了。」
沈礪越聽臉越黑。
「昨天五響的時候,怎麼沒人這麼講道理?」
秦峻淡淡道:「昨天沒人替他們找理由,現在有了。」
陳策已經走進演武場。
「進去吧。」
沈礪看著他。
「你不生氣?」
「生氣有用嗎?」
陳策說道:「他們既然把人找來了,總不會只是為了聽我生氣。」
演武場中央擺著幾張桌案,韓宗岳站在最前面,身旁除了昨日的文吏,還多了兩名監吏,裴照也在,他看見陳策,只是沉默地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韓宗岳抬手說道:「既然人都到了,開始吧。」
文吏展開文書,朗聲道:「經鎮勢監,教務監複議,現對經武院學員陳策藏勢樓五響成績,提出覆核意見。」
場中很快安靜下來。
「第一,陳策幼年為屍旁童,長期接觸武者屍體及散亂殘意,對死者殘意的耐受程度,可能異於常人。」
人群中響起低聲議論。
文吏繼續道:「第二藏勢樓五響,可以證明其對高層舊勢具有較強承受能力,但不能單獨證明元息親和,承息能力以及後續武道潛力。」
「因此,原五響成績暫時保留,但以此為依據發放的特殊培養資源,需要重新評估。」
這兩條聽起來確實合理,屍旁童更能承受殘意,五響也確實主要考驗耐受,重新測試幾項,似乎沒有問題。
可文吏很快念出了第三條。
「第三經查,陳策五響以後,教官岳崇山未充分考慮其特殊經歷,在成績尚未完成全面評估以前,便建議其享用高規格第一次聽息護引。」
「此舉存在資源分配過急之嫌,岳崇山身為教官,未及時勸阻學生占用珍貴護引資源,應負相應責任。」
話音落下,演武場安靜了,沈礪猛地轉頭。
「這關岳教官什麼事?」
岳崇山伸手攔住他。
「別說話。」
「可是……」
「我說了,別說話。」
沈礪只能咬牙閉嘴,陳策看著那份文書,終於明白韓宗岳為什麼要把事情鬧大。
如果只是質疑五響,那只是他一個人的問題,可現在,岳崇山也被牽扯進來。
他們要讓所有人覺得,資源不是被人從陳策手裡奪走,而是原本就不該發給他。
甚至岳崇山替他爭取資源,本身就是一次錯誤。
秦峻低聲道:「他們不是要你讓一個名額,他們是要你親手證明,這個名額本來就不該是你的。」
沈礪也聽懂了,臉色更加難看。
陳策若是簽字,就等於承認自己的五響有特殊原因,承認高規格護引給得不合理,也等於承認岳崇山的判斷出了問題。
就算三個月後資源重新發放,這件事也會留在記錄里,一個靠特殊經歷拿到五響的人,和一個真正的五響,完全不是一回事。
這時,韓宗岳忽然開口說道:「其實沒必要把事情弄得這麼麻煩。」
眾人看向他,韓宗岳看著陳策,語氣依舊平和。
「你昨天沒有簽那份暫緩文書,現在仍然來得及,簽下去,高規格護引暫緩三個月,僅此而已。」
「你的五響成績暫時不撤,甲捨身份也不會立刻收回,現有膳食和基礎資源照舊。」
「今日的覆核,也可以取消。」
人群中頓時有了動靜,議論紛紛
「三個月而已,換我肯定簽,又不是直接趕回丁舍,真有天賦,三個月後再爭就是了。」
「還不用承擔覆核失敗的風險。」
這個條件看起來確實不算苛刻,甲舍還在,五響還在,只是暫緩一項特殊資源。
不少人看向陳策的目光,已經帶上了不理解,明明退一步就能解決,為什麼還要賭?
韓宗岳繼續道:「陳策,你還小,有些事情,沒必要只爭一時,你現在簽下去,甲舍還是甲舍,五響也還是五響。」
「岳教官那邊,我也可以向鎮勢監說明,只是判斷過急,並非有意違規。」
岳崇山的眼神冷了下來,韓宗岳卻像是沒有看見。
「對你,對岳教官,對所有人,都好。」
他語氣停頓了一下,然後接著溫和的說道:「年輕人有時候退一步,不是什麼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