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微熹,染紅陰雲。
羅澤和徐琅席地而坐,面前架著一個烤架,牛肉已經漸漸變色,開始散發肉香。
然而,兩人都沒什麼食慾。
徐琅望著滿目瘡痍,幽幽嘆息:「今日之災,是我平生所見之最。百姓會在城中安居樂業,尊法守律,是希望得到官府的庇佑,也就是強者的守護。可到頭來,強強相爭,他們卻被人當作棋子,隨意犧牲、隨意拋棄.......」
趙家起事,徐家並未跟隨,但也只能保持中立,做不了太多。
徐琅素來不喜歡打打殺殺之事,自然不會參與其中。
只是他也沒想到,秦趙兩家之爭,會以這樣的方式開始,又以這樣的方式收尾。
羅澤默默無言,沒有回話。
人死如燈滅,再怎麼悲嘆,死者也無法復生。
他能做的,便是讓犯下這一切罪孽的人,通通付出代價。
甲士和民兵還在清掃廢墟,百姓也紛紛加入其中,儘自己的一份綿薄之力,將還有一口氣的人救出來。看這情形,能在一天之內完成,便已是神速。
一名甲士上前,朝著羅澤拱手:「羅大人,滿地的牛屍該如何處置?」
羅澤回道:「都分了吧。軍民百姓,都吃點。」
甲士有些猶豫:「可這些都是大戶人家的資產......」
羅澤打斷:「不用管,你照我說的做便是。」
甲士拱手:「遵命!」
有羅澤發號施令,甲士們便再無顧忌。即使羅澤要帶著他們造反,他們也會言聽計從。
徐琅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沒想到當初只有一面之緣的小獵人,如今已經成長為獨當一面的領袖人物。
馬蹄聲從街道上傳來。
兩人扭頭望去,見是秦不樂和秦少陽帶著一行人前來。
秦不樂下馬,來到羅澤身旁,望著滿目廢墟,痛心疾首:「這本該是我與趙家之間的爭鬥,卻沒想到趙家如此心狠歹毒,致使諸多百姓遭此大難。本官,心痛啊。」
秦少陽亦道:「我已經帶人將叛軍餘孽盡數剿滅。那些造反之人的府邸,也已經全部封了。待到初七之後,我便將這些人犯牽到太平湖全部斬殺,為這些屈死之人報仇雪恨,以祭冤魂在天之靈。」
羅澤沒有回話,徐琅亦是無言。
這番惺惺作態,屬實令人作嘔。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叛軍已經剿除。所謂兔死狗烹,羅澤已經沒有再留他們的必要。
秦不樂嘆了口氣:「我意,全縣百姓免稅兩年。將造反之人的家產拿出來,分發給罹難百姓,幫助他們重建家園。」
他扭頭望向羅澤,試探著問道:「羅澤,你意如何?」
「該當如此。」羅澤淡淡地回道。
他本就有此意,但這是在解決了秦氏父子後才會宣布的事。
既然秦不樂現在提出來了,他便順口應下。
至於秦不樂是真心還是假意,羅澤不在乎。反正他也見不到新年的日出。
羅澤見牛肉已熟,便取來吃了兩口,無甚滋味。
「我去趟九重山,把手下召回來。」
說罷,他便起身上馬。
秦不樂陪笑:「羅澤,此事派幾名甲士去便可。何必你親自走一趟?」
羅澤回道:「他們分散各地,其他人不好找。我知道他們所在,一日之內便可往返。」
杜言等人皆在落葉村,他這番說話,只是想借個由頭離開。
他目前需要養精蓄銳,恢復體力。
待在城內休息,沒有安全感。
比起徐琅以及剛剛歸附的城東甲士、民兵,他還是更願意相信沈徹、杜言。
秦不樂笑道:「既然如此,你便快去快回,待到晚上,我與你慶功!」
羅澤擠出一絲笑容,拍馬絕塵而去。
.....
回到落葉村,眾人急忙圍了上來。
沈徹開口說道:「孟塘縣大火燒了一夜,至天明方止。我正為你懸心,所幸你安然無恙。」
羅澤笑了笑:「沈叔多慮了,我既然去了,自然是有把握的。」
沈徹陪笑,杜言開口問道:「羅大人,城中戰況如何?」
羅澤笑答:「大局已定。你們在此再駐守一天,明日便可返回縣城。」
「太好了。」甲士們紛紛應和。
羅澤又對一眾村民說道:「待到明年,我帶諸位回縣城,分置房產田地。大夥不必再過這般朝不保夕的苦日子了。」
村民們眼睛皆是大亮。
劉芳忙問:「阿澤,此話當真?」
「當真。」
「你做得了主?」
「做得。」
眾人大喜,紛紛稱善。
羅澤長出一口氣,讓杜言照料絕影,自己回屋睡覺去了。
劉芳摟著沈蕙的腦袋,喜滋滋地說道:「過兩天,我們就能去縣城了!」
沈徹白了她一眼,低聲斥道:「昨天縣城大火燒了一整晚,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你還笑得出來?沒看到阿澤都累成什麼樣了?」
劉芳哼了一聲:「就你最會疼人!我給阿澤包肉饃饃去,等他醒來就能吃。」
.....
日出日落,硝煙退散。
陰雲在天上籠罩了一整天,越堆越厚,似有大雪將臨。
秦不樂已在紅葉塢備好酒肉佳肴,等著羅澤前來入席。
明明已經到了晚膳時分,卻始終沒有等來羅澤的身影。
秦少陽皺了皺眉,在秦不樂身旁低語:「爹,他不會不來了吧?」
「既然他說會來,咱們就再等等吧。」秦不樂笑了笑,「他都願意讓你頂著他的名號去州府了。咱們等他一等又何妨?」
秦少陽頷首:「爹說得是。」
他掃視在座的眾人一眼。眾人心領神會,只待羅澤到來。
......
西街,鐵匠鋪。
百里信提著油燈從裡間走來,喃喃自語:「剛剛聽到了一點動靜聲,鋪里不會又進賊了吧?」
他來到裡間查看最值錢的鎮鋪之寶,還真不見了。
「又被偷了?嗯?」
百里信將油燈往前靠了靠,發現原來放置飲血刀的刀架上掛著一個錢囊。
他將錢囊取了下來,略作清點:約莫一百五十兩。
「這個錢,是用來買飲血刀的?多了呀。」
百里信又提著油燈,在屋內走了一圈,清點貨架。
除了飲血刀,緊身衣也不見了。一起不見的,還有十幾把匕首。
百里信皺著眉頭,察覺到了異常:
「這麼一算,還是給多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