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侯府書房。
周武侯坐在主位上，朝服都沒來得及更換，來回摩挲著老夥計嗩吶。
丞相職位肯定是保不住，後續該怎麼處理必須想個章程。
太尉灌鷹一臉冷厲的坐在他左手邊，身穿盔甲腰掛佩劍。御史大夫張倉坐在右手邊捧著盞涼透茶水，既不喝也不放，就這般干捧著。
九卿之一太常袁噲坐在張蒼下首，廷尉府趙廷正、劉廷監坐在最末。
「今日朝會，諸君都看見了。」周武侯聲音沙啞，「陛下問案件、問錢糧、問馬匹，當眾把老夫問倒。吳公那老匹夫又趁機發難。這絕非臨時起意。」
「遷了一個吳公不夠，又弄了個從牢里放出來的賈生當博士。陛下這是想作甚？！」灌鷹猛地把佩劍砸案上。
「博士倒也罷了。」趙廷正忽然開口：「關鍵是『協助吳公清理廷尉府積弊』，趙某管廷尉府平素多年，輔佐多任廷尉。現在區區一博士便要協廷尉清積弊。那要趙某作甚，在旁干看著？」
書房內一陣沉默。
張倉咕嚕喝了口涼茶，揉著大白肚皮：「此番雖失顏面，但只要武侯在長安城。一聲令下，依然能召集無數舊部。故，雖小敗卻不失大勢也。」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能不能穩住大勢，就看廷尉府能不能守住。」
袁噲陰鷲的看向趙廷正：「官員考績由丞相府定，但牽扯刑案，廷尉府也能插手。若被吳公掌控廷尉府，到時以刑案入手，查起火龍燒倉，縱子行兇……百官中有人經得起細查？」
這話說得直白，灌鷹臉色變得更加冷厲。
他乃萬戶侯，每年光食邑就有數百金收益，沒貪墨軍資，也用不著貪，但手下人不乾淨。皆是跟隨多年的舊部，一點小錢也不好處理。
真執法如山容不得瑕疵，人心就容易散。
「吳匹夫想清理積弊，我等就幫他好好清，細細清！」
周武侯目光炯炯的盯著趙廷正：「你在廷尉府二十年規程熟，應該知道怎麼做！」
「吳公畢竟是李斯學生精通律令，即便處處提防，也不免有疏漏……」御史大夫張倉眯眼道。他和李斯皆師從荀子，對於律令極為熟悉。大漢律例沿承暴秦，看著環環相扣，實際能鑽的漏子不少。光他知道的，就不下二十處。
「到時就往下甩。」袁噲冷冷道：「讓獄卒頂，讓獄掾頂，讓功曹頂。革職也好，流放也罷，百石吏不入官籍，大筆一揮，要多少有多少。實在不行，就從其它府衙調派。只要官職還在我等手中，這天，就翻不了！」
書房再次陷入沉默。周武侯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灌鷹眯著眼；張倉則老神在在的捧著茶水。
足足過了盞茶時間。
「陛下守規矩，我等便陪著耍耍。若欺人太甚……」袁噲猛地抽出佩劍，寒光凜冽：「此劍甚利！」
周武侯面色大變厲聲呵斥：「慎言！」
「淮南王雖好武好鬥但畢竟是高祖親子，我等多多勸誡必有收效。」袁噲沒把話說透。
可場中眾人誰不懂他意思？
高祖生有六子，長子齊王早喪，趙王、梁王被妖后毒殺，惠帝也已死。如今，就剩四子恆帝和幼子淮南王在。
先前因淮南王被妖后養大，遭百官忌憚，這才選了遠在代國、表面老實的恆帝。現在看來，舞槍弄棒的淮南王倒比恆帝更合心意。
書房第三次陷入沉默。
這次，足足沉默了半時辰，灌鷹忽然道：「聽聞周相近得佳釀，不知灌某有沒有口福？」
周武侯一家好酒，每年封地收益大多用來購買四方好酒。前些日子，小武侯縱馬傷人，也是因為喝多了這才大意失……馬！
「旁人無，太尉開口自然是有的！去主廳，今日我等一醉方休！」
周武侯喚過管家，招呼眾人入席。
灌鷹、劉廷監、袁噲立時跟上。
「北平候……」趙廷正看向張倉，正要張嘴說話。
「莫急莫急，先吃飯。」張倉揮揮手。
趙廷正立時收聲，快步跟上。
張倉落在最後，莫名笑了笑，一口飲干茶水，這才慢悠悠跟在眾人身後。
……
押房正賭得熱火朝天。
陳獄掾今日手氣不錯，面前大錢摞了有半尺高。孫獄掾則輸了把大的，正罵罵咧咧地捻了大肥肉。錢沒了，可不能再虧了肚子。
「六百石博士！」趙獄卒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前些日子關在牢里的那賈生無罪釋放才多久？一個月不到！現在就成了博士，能上朝議政的那種！」
押房靜了一瞬。
陳獄掾握著骰子懸在半空，孫獄掾的肥肉啪嗒掉在桌上，錢獄卒第一個回神，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我就說那賈生看著不一般！在牢里蹲了一年多，不吵不鬧，天天盤腿打坐——那能是一般人？」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角落，「成安！你跟那賈生關係好，這下算是攀上高枝了！」
牢里事想保密很難，防得住巡牢獄卒，但防不住同牢犯人啊。
「哪好了？我可一直按規矩給吃食，一人一勺，從沒多給過他。」嚴成安不想出風頭，撈起粥桶走向廚房。
「唉，我還聽聞賈生這博士得聖命協助廷尉清理積弊。你們說，牢里不會又鬧出事吧？」趙獄卒有些擔憂。他屁股可不乾淨。
「能有啥事？！總要有人幹活的？！再怎麼著也不能揪著點小事不放。」李獄卒渾不在意的。一個沒實職博士，哪怕有聖命又能如何？有表舅李獄令在，他肯定不會出事。
「陳頭，別愣著了！」馬獄卒也不是很在乎。他叔是決曹令，掌廷尉府刑案初判權。說是初判，實則就是終判。除非花大價錢走通趙廷正路子，不然趙廷正肯定不會多事。但真捨得出這錢，又何必拖到案子判下來？
「扔啊！」周獄卒跟著催促。他堂兄是奏曹令，對陳獄掾不大看得上眼，也就剛入職資歷不足。不然別說區區獄掾，就是功曹也手拿把掐。
陳獄掾把骰子塞給孫獄掾，轉頭就捂著肚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