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道長。」
嚴成安將黃精、稀粥往裡送。
對,就是稀粥。哪怕許堅替徐道長交了錢,也就多喝兩碗罷了。想吃乾的,一枚大錢可不夠。廚房不可能為了枚大錢另外煮。
徐道盤腿而坐,黃竹杖橫在膝上。入獄已經二十多天,他此時精神狀態明顯不如之前,面色也開始發黃。
聽到聲音,睜眼看了嚴成安一眼,便默默吃起粥。
嚴成安也沒多話,就在旁候著。左右看看沒人注意,從懷裡掏出肉乾吃著,吃著吃著,手不小心一抖,大半肉乾掉桶里了。
晦氣!
他低罵了一聲,又從懷裡掏出黃豆,只是手還是有些抖,吃嘴裡的少,掉桶里的多。
等徐道長吃完一碗,嚴成安用勺撈起大半黃豆和肉乾倒碗裡。
「徐道長,有事便喚我。」
按說二十多天只要嚴成安想,兩人關係是能處不錯。可礙於沒修煉太乙金光章,相處時,總覺著有些彆扭。可能道不同不相與謀?
嗯……嗯……好吧……主要是徐道長太能吃,一天十幾枚大錢,真關係近了到時管還是不管?
管,哪來這多錢;不管,又不合適。
陳獄掾忽然從甬道鑽了出來,笑著對徐道長道:「徐道長,有日子沒見了,您老還好麼?小安還算盡心吧?我吩咐過他,要是您老有需要,就儘管告訴陳某。能幫的,陳某一定盡力。」
「嗯。」
徐道長連眼皮都沒抬。
「陳頭。」嚴成安招呼著。
「小安啊。」陳獄掾猛地一拍腦袋:「這些日子也是賭昏了頭!連小安你轉籍這大喜事都差點忘了。」
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把大錢強塞入嚴成安手掌。
「陳頭,您也太客氣了。」嚴成安粗略一掂,便知銅錢不下二十枚。當初送的喜錢翻倍還了回來。
寒暄一陣,陳獄掾只是拉著關係沒提正事。
嚴成安也不耽擱,轉身繼續送飯。
「徐道長。」
陳獄掾左瞧瞧,又看看,趁沒人注意往裡塞了瓶酒,還有肉乾:「這些東西沒過明路,您得趕緊吃,吃完我好收拾。」
徐道長深深看了眼陳獄掾,點點頭,咕嚕咕嚕盞茶功夫不到便吃完酒肉。
「道長,您安心住著,明日我再給您送些。」
陳獄掾收拾好酒瓶做賊似的往外溜。
……
六百石,博士,哪怕賈生只是暫時借住九號院,這二者在銅鑼里鬧出動靜也比嚴成安入籍時大了不止十倍。
井邊大小媳婦聚一起議論。
「了不得,了不得哦。當時我就覺著這後生以後肯定有出息,這不,才多久?就當上大官嘞。聽我家老鄭說,這官能進宮見皇上的嘞!」鄭嬸子一邊剝著豆子,一邊閒聊。
「高老大,那賈生……啊呸……我這破嘴……賈大人晚上還回來住不?」金大廚的媳婦金王氏問道。此刻,她肚子又大了圈,已然不能幹重活。
「朝廷給賈大人分了官舍,下午我帶著高勝一起弄家什,應是不回來住的。」高強滿是掩不住的笑意。六百石,縣令級別的官大人竟然和他們一起住了大半月,這說出去,幾個人能信啊?
「這麼說你們兄弟去過官舍了?裡面啥樣啊?比我們這院子……」王氏正說著。
吳嬸子一拍巴掌打斷:「那官舍住的可全是官大人,我們這種破院子能比得了?」
自高獄掾升職,她在院裡說話嗓門都大了不少,說著轉向高強:「高老大,這回你們是撈著了,以後有賈大人在,你們那魚生意就穩當咯。」
鄭嬸子聽著眼前一亮:「哎,說起來,高老大你現在也二十了吧!有中意的小娘麼?嬸子在杜縣有個侄女今年十三,模樣標緻。你要願意相看,過兩天嬸子就把人喊過來。」
「哥,湯好啦。」高蘭推開窗戶大喊。
「來啦來啦,嬸子,下回聊。」
高強扔下一句便離開。
「鄭姐,高家兄弟現在也沒個房,你那侄女能願意麼?」王氏扶著孕肚道。
鄭嬸子聞言遲疑:「高家兄弟販魚不少賺,到時買個小院……」
說著說著沒了聲音,買院子哪是這般容易的?在長安沒房,就只能讓人代持。老鄭在縣裡做事,可沒少見因此鬧事的。
「鄭姐,我家阿定有房又孝順,幹活賣力能比別人多扛二十斤柴火,不少賺嘞。侄女那牽個線,成了媒錢肯定不少給。」李大娘趁機開口。
「阿定人老實肯干,我回去有空就問問。」鄭嬸子一面說一面端著豆子回家了。
「一定問啊,等你好信。」
「老嫂子,要不你去紅巷那請個媒人。」金王氏懷孕心軟,有些看不下去。
「媒人的嘴騙人的鬼,為了點媒錢,能把小娘吹成朵花,哪有街坊介紹的可信……」李大娘數落道。
金王氏搖搖頭也扶著肚子回家。
說來說去不還是捨不得錢麼?媒人那相看一次小娘,成或不成都得一枚大錢。李定賺的那點想娶個正經小娘……人又不傻,哪能往火坑跳?
……
高家租住的小院。
高強見魚湯、骨頭湯皆已燉好,便讓高勝去巷口打三斤濁酒,讓高蘭把嚴成安、嚴成福、白大江、張果都請到小院。
燒雞,嫩薑拌狗肉,蘘荷炒豬肉,韭菜、豆葉、蘿蔔、葵菜;鮮棗,栗子,李子,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高老大,你今天這是……」嚴成安儘管心中隱隱有猜測,但他實在不願插手旁人家事。
「成安,市籍的事你不方便我也不問;但畢竟你和賈生接觸的多,又是衙門人。能穩麼?」高強緊盯嚴成安。
嚴成安默默喝著酒,好半天沒聲音。
「高老大,這事是真沒法說,前些日子牢里斗得厲害。」嚴成安拍拍白大江肩膀:「大江,你還記得你怎麼出來的麼?」
「就有位姓錢的獄史一間間牢房問,有沒有冤,有冤就說,然後我就說了……」白大江把他知道的事簡單說了。
「這錢大人真是個好官啊。」嚴成福贊道。
「好官!這等好官就該遷職。」張果也是拍著巴掌。當初若是能遇上錢大人,他那驢也不至於沒了。
「哪這般簡單。」
嚴成安苦笑了一下,從他的角度把能說的事挑著說了些,從小武侯入獄,到周武侯率百官逼宮,再到……涉及高功曹,還有賈大人的謀劃,哪怕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也全略過。
「現在趙廷正、劉廷監還有廷尉府幾乎所有官吏是一方,吳廷尉、錢大人、賈大人算一方。另外……嗯……」嚴成安反應過來,連忙閉嘴。
他說的這些已遠超飯錢。
大人物互鬥敗了也就貶官去職,刑不上大夫,多少能留份體面;但底下小民一個不甚,就可能跟老賀似的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