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叔,你這有事?」
高功曹沒穿功曹服,換了身深衣,微微偏頭:「跟上。」
嚴成安沒多問跟在身後。
約莫一炷香,兩人拐進間不起眼粥鋪。
粥鋪門口支著大鍋,咕嘟咕嘟煮著綠豆粥,熱騰騰的白氣糊了半條街。
掌柜是位獨眼老者,坐在鍋後邊,側著身子不時捶打左腿。
鋪子沒其他客人,最裡面角落用草簾隔出單間。走進後,便見賈生笑盈盈招呼:「安哥。」
賈生一身常服,面前擺著三碗熱粥和一小碟醃蘿蔔。
「賈大人。」嚴成安拱手行禮。
「又不是在牢里,這般客氣做啥。」
三人坐定,嚴成安悄摸看向高功曹。儘管他和賈生更為熟悉,但畢竟對方現在身份不同。
「先吃。」高功曹端起碗一邊吃一邊含糊道:「掌柜的姓華,以前當率長時,我在他手下當什長。」
得虧夠熟,嚴成安才能聽懂說啥:「率長是百石軍官,按理復員應有安排吧?」
「本該有的,但他這傷……」
嚴華老頭的傷……論起來……有些冤枉,但也不算太冤。
當年高祖懸賞萬戶擊殺楚霸王。整個漢軍,尤其是底層軍士都發瘋似的往前沖。楚霸王擊殺數百甲士後,身披十餘創而死。
混亂中,這楚霸王到底是誰殺的根本說不清!
為了戰功,前排軍士紛紛搶奪霸王屍首。很快,屍體被亂刃切成五份;但爭奪並未停止,上千軍士紅眼拔刀砍向自己人。
最終勝利的五人被封侯。
多數軍士戰死,苟活下來也沒了正常安置,畢竟按律自相殘殺當斬!也就實在混亂,又事出有因,高祖這才特赦。
「一將功成萬骨枯。」嚴成安暗暗搖頭。
「安哥,這是上回借你的錢。」賈生遞過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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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成安打開看了眼,裡面有三枚金餅:「多了。
「多的還請安哥轉交高家兄弟。」
「對了,高老大今天轉市籍。徐波那……遞句話還是……」自古民不與官斗,就算有趙廷正撐著,想來他也不至於為點小錢斤斤計較。
「安哥,柳市遭盤剝的小民不只高家,遞話亦非解決之道。」賈生敲敲桌面。
高功曹從懷裡掏出卷竹簡。
……
「成安,成安!」許堅提著五六個荷葉包還有濁酒。
「許哥,今天這是發財了?」
「可不!你不知道今個那成仙故事有多受歡迎,有豪商當場拍出三十枚大錢讓我多講一回。你說說,我能這不懂事?讓客子掃興?」許堅興奮得直蹦。
要不是手上東西多,這刻怕是得飛上樹。
嚴成安連忙拉他回許家小院。
財不興外露,就順嘴一問,許堅便撂了,看來今天是真不少賺。
「瞅瞅,這一堆都是你的。」
剛進堂屋,許堅放下東西,便從懷裡掏出布袋扔桌上。
砰得一聲沉悶重響。
嚴成安略微估算,袋裡怕不是有四五十大錢。
「成安吶,明天你跟我師父說,讓他放寬心。我這不少賺,他就是再坐一年……啊呸……」
這破嘴賺點錢就跟開了瓢似的,啥話都往外禿嚕。
嚴成安遲疑了下,把牢里事簡單說了。
「成安,你莫要唬我。賈大人真為了我師父跟決曹令拍桌子?」
「這事你盡可以去打聽!」
「賈……大人……賈大人好官吶!」
……
翌日押房,嚴成安照例縮角落看著眾人賭錢。
「大消息……大……大消息!」趙獄卒上氣不接下氣的衝進來。
「老趙啥事這麼急?莫不是賈博士和馬決曹打起來了?」陳獄掾笑著問。
「嚯!真打起來,馬決曹得吃虧啊,畢竟年紀大了。」錢獄卒道。
「屁!我叔能耐著呢,當年殺敵過百,現在一頓飯至少吃兩斤肉,打他跟打小雞崽子似的。」馬獄卒揮著拳頭反駁。
「啥啥啥啊!」趙獄卒歇息一陣,總算緩過氣:「賈大人沒打馬決曹。」
「那他打的誰?」
「打的……啊呸!打啥打,根本沒動手。」趙獄卒摸了塊大塊肥肉嚼著:「方才賈博士又去了決曹署。你們猜,他說啥了?」
「老趙別賣關子。」陳獄掾催著,順手拿酒罈給趙獄卒滿上一碗。
「賈博士說,廷尉府得改制!以後職位空缺一律考核選拔!」
「考核選拔?就和上回考功曹那般?」錢獄卒眼底閃精光。比錢比關係,他哪樣都比不過,但背律令考案子……機會雖不大……可怎麼著都比沒有強。
「賈博士沒說太細,但想來應是這意思。」趙獄卒暗嘆可惜。上回考功曹時背了幾時辰律令。後沒考中,便把竹簡扔一邊了。
早知還有機會,拼了老命也得多背幾條。
「呵,賈博士這口氣是真夠大的!」李獄卒冷笑。
「一個沒實職的博士就敢妄論升遷大事。真不知昨晚喝了多少。」馬獄卒亦是冷笑。
周獄卒翹著腿:「賈博士這餅是畫的真圓,獄掾幾年才空一個,功曹更是十年難缺。有這空,不如趁現在多耍兩把,贏了就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
柳市。
夕陽落,兩岸小販陸續收攤。賣菜的把爛菜葉、老菜梆子攏進竹筐,準備帶回家餵豬。鄭屠戶提著案板順小路到河邊清洗血水。
「高老大,先回了啊。」張果牽著驢,驢身編簍空了,但編簍旁還用麻繩綁著個鼓囊囊布袋。
「嗯,我再琢磨琢磨這輪子。」
魚攤後,高強正拿著刨子刨木頭。
他已經刨了整整一下午,差點耽誤賣魚。此刻,木頭總算有兩分輪子模樣。
周邊攤主一個個走了,他還在琢磨該怎麼下手。
木匠活看著簡單,做起來……誰做誰知道。
天色漸黑,楊老二帶著兩跟班從橋頭晃過來。此人精瘦,顴骨高高凸起。靠著給徐波鞍前馬後混成小頭目,專門負責收租。
這可是輕鬆活,往橋頭一坐。散市時,攤主們自會過來交錢。
少交或不交?倒也可以試試……
楊老二見高強還在擺弄木頭,不悅道:「高老大,散市了。」
高強抬起頭憨厚一笑:「哦,楊二哥來了。我這做車呢,手不得閒,錢在攤子上擱著。」
說著,他朝攤板努努嘴。一摞小錢和幾條沒賣完的鯽魚擱一起。
給你臉了!
楊老二眯眼盯著高強。高強只是低頭專心擺弄木頭。
「去。」
過了片刻,楊老二對跟班使了個眼色。
跟班麻溜的收好錢,目光猶自不舍的盯著鯽魚。他們說好聽些叫遊俠,實際就是懶漢。平日跟著混個飽肚,魚、肉啥的是別想了,那是頭目才能偶爾嘗嘗味。
楊老二正要帶人離開。
高強忽得起身,從攤上拎起條巴掌大的鯽魚草繩穿腮,塞入跟班手中:「楊二哥,勞您上門,這魚就當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