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房最近很熱鬧,倒不是忙著賭錢,而是討論馬決曹啥時候和賈博士打起來。
自賈博士就職,廷尉府別地沒管,上值準點到決曹署,往馬決曹案前一坐,一條條翻來覆去的問:徐道長案卷齊了沒?人證核對了沒?物證核對了沒?
馬決曹逼急了就說案件正在處理,無關人等不得干擾。賈博士立刻道他奉聖命協助吳公清理廷尉府積弊,徐道長的案件正常當半月內處理,現已逾期七日,乃積弊。
馬決曹煩不勝煩,第六天下午終於被逼急了。
據當時在決曹署門口豎耳朵的趙獄卒描述,馬決曹真不愧是吃肉的,一掌拍案上,筆架當場蹦起三寸高。
「我才是決曹令!擔著廷尉府上千犯人性命的是我,不是你!你個只會誇誇其談的書生,一件案子沒審過,憑什麼教我辦案?!」
吼聲震耳,賈生無言以對,最終訕訕敗走。
消息傳回押房,馬獄卒當場笑出聲:「我就說吧!我叔在廷尉府幹了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能被一剛出獄的書生壓住?做它的白日夢!」
李獄卒立刻接話,兩人一唱一和把賈博士損得跟陰溝里的臭蟲似的。周獄卒倒沒跟著起鬨,但嘴角也止不住上翹。
新來獄卒紛紛應和。
錢獄卒則端著酒碗暗暗撇嘴;趙獄卒低頭擺弄鞋,眼珠子來迴轉個不停;孫獄掾和陳獄掾對了個眼色,誰也沒說話,但都從對方眼裡看到失望。
原本指著賈博士能在廷尉府站住腳。到時,職位出缺以考核任職,他們也算有些指望。
可現在……
嚴成安見狀算算時辰,便向陳獄掾告了假。
……
夕陽把河面染得橙紅,橫橋兩旁的商販陸續收攤。
高強車架已造好,車板上釘著兩排竹條,用來擱魚簍。車軲轆……嗯,磨了三天沒磨出來,最後請東市老木匠出手,輻條比尋常輪子密了一倍,就一個字,穩當!
嚴成安穿著短褐不動聲色湊到高強身旁:「縣衙那的手續妥了?」
高強指著左側車轅印記聲音極低:「印也烙好了,有這印就是在籍商車。」
「行,我先轉轉,有事招呼。」
雖說這地比不得東西二市,但也算別有風味。嚴成安到鄭屠戶的攤上買了半斤肉,閒聊了會。
鄭屠戶健談豪爽,不過談及豬肉來路只當沒聽出暗示。
嚴成安也沒多問便繼續轉悠,忽得見到熟影。
白大江正滿臉通紅的撥拉鹽豆。
攤主是位面容姣好的小娘。光臉便是中上之資,再加上兩低頭不見腳尖的突出優點,在這柳市那是分外惹人眼。
一群樵夫賣完柴便湊攤上挑選鹽豆,挑的非常仔細,一粒一粒反覆細看。
「鹽豆甚價?」
「兩小錢一斗。」陳娘子攏了攏鬢間濕發,大氣爽利。
「來五斤。」嚴成安甩出枚大錢,從後方一拍白大江肩膀:「回神啦!」
「啊?啊……」白大江左右張望愣是沒發現人。
「大江,成福呢?」
「哦,安哥啊。成福還在下罶,我,我……」白大江結結巴巴說不出。按理送完魚他應回去幫嚴成福幹活。一月二十大錢可不是那般好拿的。
城北流民多,這價不說雇兩,至少雇一個半是不成問題。
和有籍的長安小民不同,流民離開原籍,官府找不到人,也就不用交人頭稅、過役稅等。二十大錢是實打實落兜里,買的糧食足夠養活一家三口。
便宜是便宜,但通常沒主家僱傭。
流民來路不明,誰知道做過啥?萬一引狼入室,或者……
「你這鹽豆挑好了?」
「好……好了!」白大江忙不迭點頭。
「好了就把東西都帶回去。」嚴成安將鹽豆、肉塞給白大江:「讓高蘭把肉炒了,晚上一起吃飯。」
「哦。」
白大江應著,很不情願的一步三回頭。
「別看了!有這空多攢些錢,到時把小娘娶回家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白大江不知想到了什麼,臉紅的跟猴屁股似的。
嚴成安左右看看沒見什麼新鮮玩意。
「成安哥。」喬三挎著果籃湊過來:「你這也看上陳娘子了?」
「瞎說個甚!小小年紀不學好。」嚴成安拍向喬三腦袋。
喬三縮了下頭:「成安哥,你買了這些梨,我就告訴你陳娘子一大秘密如何?」
「小毛孩。你爹還在家躺著,哪來這麼多亂七八糟心思……行吧……送家裡,明天會帳。」
……
嚴成安返回高強處時,左右攤子已空了。楊老二底下小弟朝這邊晃過來。瘦得跟竹竿似的,嘴上冒著絨毛:「高老大,交租了。」
「喲,小劉來了,我這手上全是血水。」高強說著朝車板努努嘴。
一摞小錢正擺在車板上,小劉也沒多想抓起錢揣懷裡。
高強順手從魚簍拎起串雜魚,滿臉堆笑地遞過去:「小劉辛苦了。」
「還是高老大上道!」小劉笑得很開心。
一串魚拿回去,怎麼著也能分一條。哪怕指頭大,多少也算嘗嘗味。
小劉走後,嚴成安上前,低聲道:「記好了麼,不能缺漏不然說不清。」
高強從車板下摸出片木牘:「這是昨天記得的。」
「身高六尺一寸,麻衣,瘦臉,九錢。瘦臉這詞不對,瘦不瘦很難說清,得改,另外孤證難立,最好再多幾人簽字作證。」
「這事……我得想想……」高強搓著大腿。他是沒轍不得不和徐波頂上。可其它人……哪怕張果,別看上回被徐波訛走驢,結下大仇,但現在小日子過得自在,定不願冒風險。
不是逼不得已,忍忍日子也就過去了。
正商議著,嚴成安敏銳地抬頭看向官道。路中央,有個頗為眼熟的壯漢正拖著扁擔呼哧呼哧的往城門走。
「李定?他咋這時候才回?」嚴成安認出對方身份。現在快酉時末,其它樵夫早散了。
「原本兩成利就沒多大賺頭,逢年過節還得送心意……聽人說李定現在又加了十斤,整整一百二十五斤。」
「這麼狠?他不要命了?」
高強嘆了口氣沒接話。
這事沒法說。李定家裡養著老娘,人又三十了,再不娶親是真晚了……這兩年彩錢漲得狠,錢不夠誰家小娘嫁你?不拼命干哪來錢娶親呢?前些日子,有個婦人為了兒子娶親到柳市賣貨,張不開嘴沒賣出去便沒租子,結果第二天被楊老二一頓收拾……各有各的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