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朝會,文武百官垂首肅立。
例行奏對已畢,恆帝正要示意散朝。
忽然有人手持笏板走到大殿中央,朝恆帝一拜:「啟奏陛下。長安城內有道人徐垣平,素有『老神仙』之名,醫術通神,活人無數。
現被押入天牢一月有餘。
臣查案卷,案情本身並不複雜。馬決曹卻以『積案甚多』為由,拖延至今不予處理。臣請陛下明察——此事真是積案太多,還是故意為之?」
大殿一陣騷動,百官目光齊刷刷看向隊尾決曹令。
馬決曹面色微變,手持笏板出列躬身行禮:「陛下明鑑,決曹署每日理案數以十計,廷尉府前些時日積壓甚重,臣每日從早到晚不敢有片刻懈怠。徐道長的案子非故意拖延,實是案件太多,按規矩一件件處理,還沒輪到罷了。」
「沒輪到?」賈生轉過身,「那你告訴陛下,排在你案頭的那些案子有多少是新接的?有多少是『優先』處理掉的?徐道長被關了一個月,你這決曹署的『規矩』,是要把人關死才能輪到嗎?」
馬決曹額頭滲出細汗,硬撐道:「賈博士此言差矣,決曹署辦案自有章程,馬某隻一人著實分身乏術。」
賈生毫不客氣地打斷,「處理不過來就是無能!既然無能,就該換有能之人來辦!」
大殿瞬間安靜三分,百官下意識繃直身子。
過去兩月,『無能』二字已扳倒一位九卿,逼退一位三公。如今,這火是要開始往下燒了?
趙廷正猶豫了一會,站出身行禮:「陛下,賈博士年輕有為心系獄政,實乃廷尉府之幸。不過此事並非決曹令無能——前廷尉博榮去職後,刑獄事務無人終斷,壓了不少案卷。
如今,各處皆在加急處理,徐道長的案子排在後面,確實是事出有因,過段時間自然就好了。」
「過段時間?過段時間是過多久?十天?一個月?還是一年?」
賈生爭鋒相對道:「臣便是前車之鑑。去年因牽連呂逆案被收押天牢,僅憑『疑似』二字,便被關押一年有餘。若非廷尉秉公複查,臣今日還在獄中。趙廷正掌管廷尉府平素多年,底下發生這般冤案,是失職,是無能!」
趙廷正面色微沉:「賈博士,你的事早有定論,是底下人辦事不力,未能及時上報,相關人等皆已處理。今日,當就事論事。人,得往前看!」
「好!」賈生立刻接上,聲調高了三分,「那往前看,那就看眼下——徐道長的案子,敢問馬決曹,該怎麼斷?」
馬決曹站在大殿中央,雙手緊抓笏板,後背瞬間被冷汗侵濕,無助的像十天前的周武侯。
徐道長的案子之所以拖到現在,就因為他不知怎麼斷。
判有罪,證據不足,涅陽侯等不會罷休;判無罪,賈生、吳公正虎視眈眈等著挑刺。所以他一直拖著——想拖到風頭過去,拖到賈生消停,拖到沒人再盯著這案子。
可現在賈生把案子搬上朝,當著恆帝和百官的面追問。
他說不出,也不敢說。這要斷錯被抓住把柄,那就再無挽回餘地。
賈生見馬決曹不語,立刻追問:「怎麼不說話?又一問三不知?那你這當的是甚決曹令!有何臉面站在朝上!大漢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百官紛紛低頭,不去看決曹令那漲成豬肝色的臉。
趙廷正目光微冷。
這情況,馬決曹是扛不住了。再讓賈生逼下去,要麼當眾亂判自掘墳墓,要麼繼續裝啞被恆帝問責。
無論哪種結果……都不是他想看到的。十天前才商議要保住官位,這才幾天,麾下三將就少一人。傳出去,還怎麼掌控廷尉府。
一念及此,趙廷正深吸一口氣:「陛下,臣以為馬決曹對徐案不甚清楚,實因下屬獄史失職。決曹令雖統管決曹署,然具體案卷呈報乃獄史之責。獄史未能及時依律訊問徐垣平,上呈案卷,決曹令便是想斷也無從斷起。」
賈生繼續追問:「既如此,敢問趙廷正,這失職的獄史該如何處置?」
趙廷正微微一怔,旋即道:「按律,失職者當罰。此事應呈報丞相府,由陳相定奪。」
賈生當即轉身,朝隊列前首的陳相行禮:「敢問陳相,此獄史該如何處置?」
陳相今日一直在閉目養神,腦袋一點一點似乎又睡著了。聽到問話才慢悠悠睜眼,渾濁的目光在賈生和趙廷正之間打了個來回:「此事乃廷尉府內務。廷尉府應先拿出意見,丞相府再行覆核。」
說完,陳相便閉上眼,仿佛剛才那話已經耗盡全部精力。
賈生又轉身逼問趙廷正:「廷尉府是什麼意見?趙廷正掌管廷尉府平素多年,這獄史的去留,總該有個說法。」
趙廷正恨得牙根發癢,但事已至此避無可避。獄史不過是個三百石的低級官,咬咬牙躬身朝恆帝道:「臣以為,此獄史當革職處理。」
大殿立時響起細微的騷動。
革職!
三百石只是個小官,但再小也名列官籍,全家免役和吏有本質不同。幹得好是有機會遷中級官,位列朝班,和他們做同僚。
賈生繼續追問:「既然這獄史革職,廷尉府便多一缺額。趙廷正掌管廷尉府平素多年,慧眼如炬,必能推薦一位德才兼備的新獄史。不知廷正心中可有人選?」
圖窮匕見!
趙廷正心頭髮寒。
如果推薦的人再出岔子,賈生必會在下次朝會上抨擊他『舉薦失察』、『管理無能』;到時就真惹禍上身了。
「獄史事關刑獄公正,不可輕授。臣近日事務繁雜,一時難以舉薦合適人選。此缺當由吳廷尉選任最為妥當。」
這回,賈生終於消停,朝恆帝行了一禮,默默退回隊列。
……
散朝時,趙廷正不露痕跡的湊到御史大夫張倉身旁:「北平候,今日何以一言不發?」
灌太尉、袁太常,劉廷監等不通律令,想幫忙也不知如何開口;但張倉卻精通律令,按說不可能沒法子。
張倉揉著大白肚皮,老神在在的擺手:「區區低級獄史,讓了又何妨。做的越多,錯的越多,且讓他得意一會。」